执照是绿皮的,巴掌大,上头盖着工商局的红章。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业主:何金枝。经营范围:日用百货、纺织品、服装零售。”
何金枝把它举在日头底下,正面看完看背面。
上辈子,她一辈子都没摸过这么一张纸。
“老头子。”
“哎!”
“明儿个,开张!”
……
八月二十七号,天不亮。
人民路南头,二纺厂门市部的铁门被拉开了。
门市部不大,两间门脸,里头一间是仓库。玻璃柜台擦得锃亮,货架上的布匹按颜色码得整整齐齐,肥皂、白糖、暖水瓶、洗衣粉,一样一样摆得跟百货大楼似的。
最显眼的是玻璃窗里头。
五件米色风衣,挂在木头衣架上,一字排开。
秀云昨天夜里熨了一晚上,一道褶子都没有。
熨到后半夜,何金枝进来催她睡,这丫头头也不抬。
“妈,明天是咱家头一回开张,风衣挂出去就是招牌。看的就是讲不讲究。”
何金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头又酸又软。
……
门楣上,一块新做的木头牌子。
【何记百货】
三个字是秀云写的,红漆描的,老远就看得见。
王厂长昨天来看过一眼,看见那块牌子的时候脸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七点半,门市部门口就排上人了。
打头的是李大妈,拎着菜篮子,嗓门一如既往地亮。
“何大姐!你可算开张了!我家肥皂又用完了!”
“来了来了,”何金枝把袖子一捋,站到柜台后头,“老规矩,街坊加一成。”
人流从七点半一直没断过。
肥皂、白糖照旧是抢手货,可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玻璃窗里那五件风衣。
“何大姐,那衣裳……多少钱?”
问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供销社的会计,穿着的确良衬衫,眼睛在风衣上黏着不动。
“三十八。”
“三十八?”女人咬了咬牙,“百货大楼这个样子的挂四十五,还是去年的旧款。”
“广州货,上礼拜的新样子。”何金枝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抖开,“你试试。”
女人往身上一套,往玻璃窗上一照,眼睛都亮了。
“要了!”
第一件风衣卖出去,后头的就跟开了闸似的。
秀云站在风衣那头的柜台,嘴甜,手也快。
有人嫌贵,她不争,把风衣往人身上一披,领着往玻璃窗跟前一站:“姐,你看这肩线,多正。百货大楼那件挂着的,肩头是耷拉的,四十五块买个耷拉肩,划算吗?”
人家一照,一咬牙,钱就掏出来了。
何金枝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直乐。
这丫头,随她。
到晌午,五十二件风衣,卖出去三十一件。
陆长福坐在柜台里头,一本账本,一把算盘,脑门上全是汗。
他这辈子没见过钱进得这么快。
一块、两块、三十八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响得他自己都不敢信。
“金枝,”他压低声音,“晌午了,光风衣就一千一百多了……”
“算清楚喽。”何金枝头也不回,“一分都别给我错啊。”
“哎!”
……
下午两点,人少了一些。
秀云给她妈端了碗凉茶来,何金枝刚喝了一口,门市部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何金枝!你个黑心肝的老虔婆!你出来!”
刘桂芳。
田巧英她妈。
她拉着田巧英,一头撞进门市部,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嚎。
“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这就是齐州第一恶婆婆!儿媳妇怀着孕,她把儿子赶出家门,把儿媳妇的亲哥送进派出所!我闺女昨天夜里见了红,差点没保住孩子哟!”
“今天她还有脸开店!赚的是黑心钱哟!”
门口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围上来了。
田巧英捂着肚子,脸色蜡黄,靠在她妈身上,哭得抽抽搭搭。
“妈……我不想活了……我肚子里的可是老陆家的种,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一嚎一哭,门市部里的买主都停了手。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怀着孕呢?那老太太是狠了点儿……”
“可不是,亲孙子啊……”
何金枝把手里的凉茶碗放下。
上辈子她最怕的就是这一手。
田巧英哭一回,她心软一回。哭到最后,她这个婆婆在儿媳妇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刚要开口。
柜台里头,陆长福站起来了。
他把算盘往账本上一扣,绕过柜台,走到刘桂芳跟前,两条腿往那儿一站,跟根柱子似的。
“亲家母。”
刘桂芳的哭声卡了一下。
“你闺女见红了?”陆长福问。
“见、见了!”
“哪个医院看的?”
“……”
“见了红,不躺床上,跑到我家店里来坐地上嚎,这是保胎还是催命?”
门口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陆长福没笑。
“亲家母,我这人嘴笨,不会跟你绕弯子啊。”
“老二撬门那事儿,派出所里白纸黑字记着呢,欠条是他自个儿按的手印。你要不信,回头去所里问问小马去。”
“你家大壮呢,拿着我家的货翻着倍卖给乡亲,人叫所里留下了,那是他自个儿的事儿,赖不到我媳妇儿头上,对吧?”
“至于这店嘛。”老头子往前又站了半步,“这是我媳妇儿的店,今儿头一天开张。谁要是想在这儿撒泼砸场子,哼,我陆长福一根一根把他手指头掰回去。”
刘桂芳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老头子,哭声一点一点小了下去。
她认识陆长福十几年了。
这个人从来都是闷头干活,她在陆家院里骂街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抬。
今天这是怎么了?
“老陆,你、你别吓唬人……”
“我不吓唬人。”陆长福说,“我数三下。”
“一。”
刘桂芳从地上蹦起来了。
“二。”
田巧英捂着肚子,扶着她妈,脚步利索得不像个见了红的。
“三。”
母女俩已经跑出门市部,跑过了马路。
门口的街坊爆发出一阵哄笑。
“哎哟,老陆头这是憋了多少年啊!”
“何大姐,你家老头子这回可算是站出来了!”
何金枝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老头子的背影,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走过去,在陆长福后腰上拍了一下。
“行啊,老头子。三句话,比我一瓢水好使。”
陆长福耳根子红了,讪讪地回柜台里坐下,把算盘重新摆好。
“你是我媳妇儿。”他小声嘟囔,“谁欺负你,我不站出来,我算什么男人。”
……
关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一家三口坐在门市部后头的小屋里,把钱一沓一沓码出来。
陆长福拨了两遍算盘。
“两千三百一十六块八。”
他把算盘又拨了一遍,还是这个数。
“金枝,一天。两千三。”
何金枝把钱一捆一捆扎好,塞进铁皮饼干盒里,压在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上了锁。
“明天,秀云去省城找阿珍,再拉一百件风衣。”
“我?”秀云吓了一跳。
“就是你啊。”何金枝看着她,“开学前,你得学会一个人走趟省城。往后你念书,妈不在你身边,你自己得能站得住才行。”
秀云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三人锁了门,往胡同走。
走到胡同口,何金枝忽然停下了。
院门口,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女人。
远远看着影子,瘦得脱了形,怀里抱着一个娃,手里牵着一个小孩。路灯亮堂堂,将她肿成一片的左边脸照得清清楚楚。
看见何金枝,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字来。
“妈……”
秀云头一个认出来,“四姐”俩字还没喊出口,旁边的人就已经冲了过去。
是老四,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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