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枝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齐州三中的复读名额,一年就那么二十几个,早在七月就定下了。
秀云的名额,是她七月里跑了三趟教导处,又托了纺织厂工会的老关系,才给争下来的。
名额定下那天,秀云抱着她哭了一场。
这丫头十六岁辍学糊火柴盒,糊了两年,手指头上全是茧子。
每天夜里都在灯底下看书,成绩自然是够的。
而且上辈子,这个名额也是有的。
后来老三要彩礼,家里凑不出钱,秀云自己把名额退了,说她不想念了。
“姓孙。”何金枝抬起头,“孙什么?”
秀云的脸绷得死紧。
“孙巧巧。大嫂的侄女。”
……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何金枝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何金枝!你给我出来!”
孙丽华站在院子当中,头发还是烫的卷儿,眼睛却红肿着,显然这几天没少哭。
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尖下巴,穿一件的确良衬衫,是孙丽华的姐姐孙丽萍。
“你把卫东害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孙丽华一进院就嚎,“局务会上做检查!科长没了!全局的人看他跟看笑话一样!他昨天晚上一宿没睡,坐在床沿上抽了一夜的烟!”
“何金枝,你还是不是他妈!你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何金枝端着茶碗,从堂屋里溜溜达达走出来。
“他举报我的时候,是不是我儿子?”
“那能一样吗!他是为了……”
“为了这个家好。”何金枝接过话头,“这话我听腻了。”
她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放,看向孙丽萍。
“孙家大姐,你闺女叫孙巧巧?”
孙丽萍身子一顿,还是不以为然的仰起头,翻了个白眼。
何金枝见状更是来气。
“三中的复读名额,是我七月里给秀云争下来的。教导主任昨天来说,名额让人顶了,顶名额的是孙巧巧。”
“打招呼的人,是我大儿子陆卫东。”
“怎么,他自己的科长没了,先想着把他妹的名额抢走,给他老婆娘家送礼?”
孙丽萍的脸一下红了,梗着脖子道:“什么叫抢!名额是学校的,谁的关系硬给谁!你家秀云一个糊火柴盒的,念什么书!我们巧巧可是应届生,差三分,比她……”
“比她什么?”
一声脆响,秀云从西屋里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都翻卷了,走到孙丽萍跟前,把书往石桌上一放。
“高中数学,我自学的。上个月三中的摸底卷,我借了一套做,八十七分。”
“孙巧巧应届,多少分?”
孙丽萍张了张嘴。
“五十一。”秀云替她答了,“教导主任说的。”
院门口,看热闹的街坊又聚起来了。
“哎哟,五十一分要顶人家八十七的名额?”
“这陆家老大,自己的科长丢了,还惦记着抢亲妹妹的书念,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孙丽华被这些话扎得脸上挂不住,扑上来就要撕何金枝:“你少在这儿煽动!名额的事儿是学校定的,你有本事找学校去!”
她的手还没碰到何金枝的衣裳,就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秀云。
小姑娘平时闷不吭声,这会儿一双眼睛瞪着她大嫂,手上的劲儿大得让孙丽华直咧嘴。
“大嫂,你碰我妈一下试试。”
“你、你放开我!”
“我妈这两天为了这个家,跑省城,跑派出所,跑纺织厂,脚都没停过。”秀云一字一句,“你跟大哥,一个举报她,一个来抢我的名额。”
“今天你要是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就跟你去三中,去轻工业局,去你们孙家的胡同,挨家挨户地说。”
“说你们孙家,一个五十一分的,是怎么把一个八十七分的名额抢走的。”
孙丽华被她瞪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小姑子有这样的眼神。
陆长福从门市部那边回来,正好撞上这一幕。
他把手里的账本往门槛上一放,走到院子当中,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孙丽华姐妹俩。
孙丽萍被他看得往她妹身后挪了半步。
“老陆家的,你、你看什么……”
“我看看,”陆长福慢吞吞地说,“我家秀云的名额,是谁给顶了。”
“回去告诉陆卫东。”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要是还有一点儿良心,明天就去三中,把这事儿撤了。”
“他要是不撤……”老头子顿了顿,“我陆长福亲自去轻工业局,站在郭局长办公室门口,把这事儿再说一遍。”
孙丽华往后退了一步,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她太清楚了,陆卫东现在最怕的就是郭局长,怕得连局里的走廊都不敢走。
“走!”孙丽萍一把拽住妹妹,“跟这种人家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院门。
当天夜里,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秀云去开门,门外站着陆卫东。
他没穿白衬衫,身上是一件旧汗衫,眼窝陷下去一圈,看着比上礼拜老了十岁。
“秀云,我跟妈说句话。”
秀云把门拉开一条缝,人挡在中间:“大哥,你说吧,我妈听得见。”
堂屋里,何金枝坐在灯底下纳鞋底,头都没抬。
陆卫东在门槛外头站了半天,才开口。
“妈,三中的事,是丽华她姐求我的,我……我明天就去撤了。”
“秀云的名额,我不动。”
何金枝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接着纳。
“撤了嘛,是你该做的。”何金枝把线头咬断,“用不着来跟我说。”
陆卫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陆长福从西厢房出来,往院门口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闩重新插上了。
“老头子。”
“嗯。”
“他要是真去撤了,算他还有一口人气。”
“要是不去呢?”
何金枝把鞋底翻了个面。
“那就按你说的,你去局里门口站着。”
陆长福点了点头:“我说到做到。”
……
第二天上午,何金枝没等陆卫东。
她带着秀云,直接去了三中。
教导主任姓吕,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一看见何金枝进门就直叹气。
“何大姐,我也是没办法。上头打了招呼,说孙巧巧家里有困难,要照顾。你家秀云的情况我清楚,可名额就这么些……”
“吕主任,我不为难你。”何金枝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就问一句,加一个名额,行不行?”
“加名额得交借读费,二百块,还得校长点头……”
“二百在这儿。”
吕主任愣住了。
他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何金枝,半天没说话。
这几天全城都在传,城东胡同有个老太太,取空存款囤肥皂,一天挣了一千八。他还当是瞎传。
“何大姐,这钱……”
“这钱是我闺女的。”何金枝说,“她十六岁辍学,糊了两年火柴盒,糊出来的钱,一分没花,全给了家里。”
“今天我把这钱,还给她。”
秀云站在旁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
“哭什么。”何金枝拍拍她的手,“去把手续办了。九月一号,给我好好上学去。”
……
从三中出来,秀云一路拉着她妈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到人民路口,何金枝停住了。
“秀云。”
“妈?”
“往后你只管念书。家里的事,有妈,有你爸。”
“谁再敢动你的东西,妈给你抢回来。”
秀云把脸埋进她妈的肩膀里,哭得肩膀直抖。
何金枝拍着她的背,抬头看了看日头。
八月二十六号。
还有五天,秀云开学。
还有几天,执照该下来了。
正想着,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长福从门市部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
“金枝!金枝!”
“工商局来人了,执照……执照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