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河。”
何金枝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上辈子徐娇娇也跳过一回河。
那是进门第二年,老三发现她跟周哥的事儿,两口子打了一架,徐娇娇当天夜里就跳了护城河。
但那河水浅,才到腰,她愣是在河里站了十来分钟,等着人来捞。
捞上来以后,徐家在陆家门口坐了三天,最后何金枝赔了三百块“压惊费”,又给徐建强的媳妇添了一台缝纫机,这事儿才算完。
那三百块,还是她从老四秀兰那儿硬要来的。
秀兰当时抱着孩子,一句话没说,回婆家又挨了那杀千刀的一顿打。
想到这儿,何金枝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陆卫民,我问你。她为什么跳河?”
老三低着头,声音跟弱唧唧的:“她说……她说我妈瞧不起她,她在物资局大院没脸见人,活着没意思……”
“放屁。”何金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她跳河的前一天,是不是去了城南招待所?”
陆卫民闻言抬起头:“妈……你怎么知道?”
“那个周哥,是不是没了信儿?”
陆卫民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踩空了台阶,往后一个踉跄。
“她、她跟我说,周哥调走了,指标的事儿黄了,她哥的工作没了着落,她妈天天骂她……”
何金枝冷笑了一声。
这就对了。
周哥拿了徐娇娇的“好处”,指标没办成,人拍拍屁股走了。
徐家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头一看,陆家这几天风生水起,一天挣一千八,全城都传遍了。
跳河讹钱,讹的可不就是她何金枝的钱袋子。
“老头子。”
“哎。”
“走,去徐家。”
陆长福把合同往怀里一揣,往老三肩膀上一拍,力道不轻。
“你也走。今天这事儿,你自己站到人前头去说。”
……
物资局家属院,三排红砖平房。
徐家住在第二排东头,门口摆着一溜花盆,是徐建国摆给人看的体面。
院门大开着,屋里传出王翠芬拔尖的嗓门。
“我闺女差点没了命!一千块!一分不能少!陆家要是不给,我明天就去派出所,告他们家老三逼死人!”
何金枝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亲家母嗓门真亮,隔着三排房都听得见。”
屋里的人一愣,齐齐回头。
徐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一看见何金枝,脸上的干部架子立马端上了。
“何同志,你来得正好。娇娇的事……”
“娇娇的事,我知道。”何金枝跨进门槛,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人呢?”
里屋的门帘掀开一角,徐娇娇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脸色还很是惨白。
看来在河里还是挨冻了的。
她看见何金枝,眼睛立马红了,往被子里缩。
“阿姨……”
“别叫我阿姨。”何金枝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姑娘,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了再答。”
“你跳河前一天,去城南招待所干什么了?”
屋里安静了。
徐娇娇的脸,从惨白变成了灰白。
“我、我没去……”
“三楼东头那间屋,窗帘是绿的。你敲了半个钟头的门,屋里没人。前台的小姑娘告诉你,周科长上礼拜调去地区了,走的时候连行李都没拿。”
“你在楼梯口坐了一下午。”
徐娇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王翠芬冲上来,一把把何金枝推开:“你胡说什么!我闺女是被你们陆家逼的!”
“逼的?”
陆长福一步跨到何金枝身前,伸手一挡,王翠芬撞在他胳膊上,弹回去半步。
“亲家母,说话归说话,别动手。”
老头子的声音不高,可屋里的人都听出来了,这话里头有股子井底下带出来的狠劲儿。
“我儿子陆卫民,在这儿站着。”陆长福回头,“老三,你自己说。娇娇跳河那天,你人在哪儿?”
陆卫民站在门口,脸憋得通红。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徐娇娇,又看了一眼他爹的背影。
半天,他把腰杆挺直了。
“那天我在机械厂加班,晚上十点下的班。厂里考勤本上记着,工友能作证。”
“我跟娇娇上一回见面,是八月十六,在物资局门口。她说她哥的工作有着落了,让我别再往她家跑,省得她妈嫌烦。”
“从那天起,我就再没见过她。”
徐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不傻。自家闺女这几天神神叨叨的,哭一阵,笑一阵,他只当是被陆家气的。
今天何金枝几句话,把他闺女那点事儿全掀开了。
招待所、周科长、指标、跳河。
他徐建国在物资局混了十几年,什么门道不清楚?
“老徐!”王翠芬急了,“你倒是说话啊!一千块!”
“闭嘴!”
徐建国吼了一嗓子,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你闺女干的好事,你要不要满院子喊一遍?”
王翠芬愣住了。
何金枝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一点都不意外。
徐建国这个人,面子比命大。
上辈子他为了面子,能把闺女嫁到陆家来受气;这辈子,他也会为了面子,把这事儿压下去。
“徐调度。”何金枝开口了,“今天我们来,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说清楚的。”
“你闺女跳河,跟我家老三没关系。要告,随你,派出所小马跟我熟,我陪你去。”
“不过我提醒一句,派出所一问,就得问她跳河前一天去了哪儿。到时候记在案卷上的,可就不只是跳河了。”
徐建国的脸色又灰了几分。
何金枝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徐娇娇。
“姑娘,你这回是真跳还是假跳,我不管。我只跟你说一句。”
“你想嫁进陆家,得先问问我家老三还要不要你。”
“你想讹陆家的钱……”
她笑了笑。
“那你得先能跳得比我狠。”
……
从徐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陆卫民跟在后头,一路上不吭声,走到胡同口,忽然停下了。
“妈。”
何金枝没回头。
“我不娶她了。”
“哦。”
“妈……”陆卫民把钱又往前递了递,“那六十块,你就收下吧。剩下的,我一个月还四十,两年准还清。”
何金枝停住脚,回过头,看了看这个儿子。
二十四岁,人高马大,脸上还带着挨打的印子。
上辈子,这个儿子一辈子从没直起过腰。
“钱,你自己拿着。”她说,“一个月四十,你自己攒着。攒够了,一次拿来。”
“还不上,就别来。”
陆卫民低下头,把那沓钱又塞回了裤兜。
“……哎。”
陆长福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走过去,在老三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今天在徐家,到像个爷们儿。”
“记着今天。往后做人,就照今天这样做。”
陆卫民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脸。
“爸,我……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混?”
“混。”陆长福答得干脆,“混得你妈把棺材本都赔出去了,你还跟人吹牛。”
“可你今天站出来了。”老头子看着他,“一个男人,肯站到人前头替自己说话,就不算废了。”
“往后,别让你妈再替你跪任何人。”
陆卫民咬着牙,狠狠点了点头。
……
回到家,院子里的灯亮着。
秀云站在门口,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捏着一张纸。
“妈,三中的教导主任刚来过。”
“他说什么?”
秀云把纸递过来。
“他说,我的复读名额,被人顶了。”
“顶我的那个人,姓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