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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王厂长上门,老娘正等着

院子里,王厂长坐在小板凳上,五十出头,平头,短袖衬衫扎在裤腰里,胳膊底下夹着个黑皮包。一看见何金枝进门,就立马站起来,满脸堆笑。

“何大姐!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王厂长。”何金枝把麻袋往墙根一靠,“稀客啊。”

“何大姐,你这话说的,咱们三十年的老同事嘛。”王厂长搓着手,“我今天来,是给你送好消息的。”

“哦?什么好消息,值得厂长亲自跑一趟。”

“厂里门市部,要承包了。”

王厂长把黑皮包打开,从里头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

“现在厂里搞改革,门市部效益一直不好,厂里研究决定,对外承包。年上交八千块,库存按账面作价两万,由承包人一次性接手。三年一签。”

“何大姐,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语气听着诚恳得很。

“你在厂里三十年,进货出货门儿清。这几天你在胡同里卖东西的事儿,全厂都传遍了,一天挣一千八,这本事,不干门市部可惜了!”

何金枝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

王厂长在旁边等着,额头上一层细汗。

这份合同,上辈子也送到过陆家。

那时候她正焦头烂额给老三凑彩礼,看都没看就推了。后来接手的是挡车间的老刘。

老刘接了半年,才发现门市部账面上那两万块库存,仓库里连一半都找不着,剩下的全是发霉的布头、褪色的次品。

他找厂里理论,厂里说:合同上白纸黑字,库存按账面作价,你签了字,就是你的。

老刘卖了房子,才把窟窿填上。

九一年改制,两万米布“不翼而飞”,那笔烂账最后也算到了门市部头上,算到了老刘和一批老职工头上。

她何金枝的名字,就在里头。

好嘛,上辈子没躲过的坑,这辈子又送上门来了。

“王厂长。”

何金枝合上文件。

“承包嘛,可以啊。”

王厂长眼睛一亮:“何大姐爽快!那咱们……”

“不过呢,有三个条件。”

“……你说吧。”

“头一条啊,库存不按账面作价。”何金枝伸出一根手指头,“有多少算多少,账面上有、仓库里没有的,可跟我没关系……”

何金枝说得有理有据。

王厂长脸上的笑意却在一点点减退。

“何大姐。”他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放,声音冷了几分,“你这三条,厂里一条都答应不了。库存实盘,那得惊动工会和市场管理所,厂里的事,凭什么让外头人插手?”

“上交三千?你打发要饭的呢?”

“至于出厂价……”他冷笑一声,“何大姐,你一个挡车的,是不是把自己当厂长了?前几天在厂里闹那一场,全厂都说你疯了,我还替你说话来着。今天看,你是真让钱糊了眼。”

“砰!”

石桌被人一巴掌拍得茶水乱跳。

陆长福站了起来。

他从进院起就靠在西厢房门口,一句话没吭,这会儿往前一步,把何金枝挡在了身后。

陆长福身量高,往那儿一站,把王厂长整个罩在了阴影里。

“王建。”

他连“厂长”俩字都省了。

“你在我家院里,坐我家的凳子,喝我家的茶,说我媳妇儿疯?”

王厂长往后缩了一下:“老陆,你、你别激动,我这是……”

“我不激动。”陆长福的声音低低的,“我下了十六年井,井底下什么人没见过。我告诉你,我媳妇儿说的那三条,我听着,条条在理。”

“你要谈,坐下,好好谈。”

“你要不谈,门在那边。”

“再敢说我媳妇儿一句不是,我不管你是什么厂长,先把你扔出去。”

秀云早就从屋里跑了出来,站在她爸旁边,两只手抱着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王厂长,我妈在你们厂三十年,技能比武拿第二的时候,你还夸她是老黄牛呢。这才几天,就成疯子了?”

王厂长的脸上没。

他没想到,陆家这个闷葫芦一样的老头子,还有这么一面。

何金枝在老头子身后,心里头一阵发热。

上辈子,这个人从来没为她跟谁红过脸。

这辈子,他站在她前头了。

她伸手在陆长福后腰上按了按,绕到前头来。

“王厂长,我不是厂长,我是个内退的挡车工。”

“可我知道,门市部账面两万的库存,仓库里连八千都盘不出来。”

王厂长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洒了半截裤腿。

“你……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

何金枝掀开箱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石桌上。

“齐州第二纺织厂,内部处理布出库单。领用人,田大壮。数量,八百米。审批人……”

她抬起眼。

“王建。”

王厂长盯着那张单子,额头上顿时汗涔涔一片。

“一共三十几张,加起来一万多米。”何金枝把单子往他面前一推,“派出所小马同志说,要往上报。”

“我跟他说,这事儿跟厂里有关,让他先别急,等我问问王厂长。”

“王厂长,我现在问你。一个田家庄的农民,从二纺厂领了一万多米内部处理布,卖到哪儿去了?”

王厂长伸手把那张单子按住,在小板凳上重新坐了下来。

“何大姐,你这是把我往火上架啊。”

“何大姐。”王厂长开口了,“三个条件,我答应。”

“不过这张单子,还有派出所那边……”

“单子我留着。”何金枝把出库单收回来,重新压进箱底,“派出所那边,我可以跟小马说,田大壮偷的是我的货,出库单的事是厂里的内部事务,厂里自己会查。”

“至于厂里怎么查嘛……”

她看着王厂长,笑了。

“王厂长,你比我清楚。”

王厂长把黑皮包往胳膊底下一夹,站了起来。

“……明天上午九点,厂工会办公室,签合同。”

他拎起黑皮包往院门口走,气呼呼的跨过门槛,还被带了个踟蹰。

……

王厂长一走,秀云一把抱住何金枝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妈!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王厂长他……”

“猜的。”

“猜的?”

何金枝拍了拍闺女的手,转头看陆长福。

老头子还站在石桌旁边,手撑着桌沿,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

“老头子。”

“嗯?”

“挺有人样啊。”

陆长福咧了咧嘴,耳根子红了:“他骂你,我能不急吗。”

“明天你跟我去厂里。签了合同,你就是门市部的会计。”

“我?”陆长福指了指自己鼻子,“哎哟金枝,我哪会算账啊……”

“你在井底下算了十六年工分,一分没错过。门市部那点账,你闭着眼都能算明白。”何金枝说,“再说了,大夫说你不能沾粉尘,门市部干干净净,正好。”

陆长福张了张嘴,扭过头去看院墙,半天才“哎”了一声。

……

八月二十三号,上午九点。

二纺厂工会办公室,合同签了。

三方实盘,门市部账面两万的库存,实际盘出来七千四百块。

那一万两千多的窟窿,工会主席当场记在了本子上,说要“报厂里处理”。

王厂长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何金枝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按了手印。

“齐州第二纺织厂门市部,承包人:何金枝。”

从工会办公室出来,日头正好。

陆长福走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份合同,手心都是汗。

“金枝,咱……真有门市部了?”

“真有了呗。你手里那张纸,还能是假的?”

“那胡同里那些货……”

“执照一下来,全搬到门市部去。”何金枝眯着眼睛看厂门口的日头,“这回,谁也别想再撬门。”

两人走到厂门口。

门口的老槐树底下,陆卫民也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脸上一道一道的汗印子,衬衫领子都湿透了。

看见何金枝出来,他快步迎上来,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钱。

“妈……”

他把钱往何金枝手里塞。

“六十块,我先还六十……剩下的我一定还,我一定……”

何金枝没接。

“说吧,什么事。”

陆卫民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妈……娇娇她,昨天……跳河了。”

“人救上来了,没事。可徐家说,是我逼的。”

“他们说,要么我赔一千块,要么……就去派出所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