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是当天傍晚拉回来的。
少了十九块肥皂,三袋洗衣粉,是田大壮在集上卖出去的。剩下的一件不少。
陆卫国在派出所写了欠条,六百七十三块四,按了手印。
田巧英在派出所门口哭了一场,哭着哭着,见没人搭理,自己把眼泪抹了,扶着腰回田家庄去了。
田大壮被留在所里。
小马临走的时候,把那箱出库单带走了,说要往上报。
何金枝没拦。
她只是把那张写着“王建”的出库单,仔仔细细地折好,压在了樟木箱最底下。
这东西,早晚有用。
……
八月二十一号,天不亮。
何金枝把陆长福从被窝里拽起来,塞给他一件干净褂子。
“走,省城。”
“这么早?”
“早班车六点的。”何金枝把一个布包往肩上一挎,“照片子得空腹,早上别吃东西。”
陆长福迷迷糊糊地穿衣裳,穿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金枝,货刚追回来,家里……”
“秀云看着。派出所小马说了,这两天让巡逻的多绕胡同两圈。”何金枝头也不回,“再说,老二老三都让老娘收拾服帖了,谁还敢来?”
老头子不吭声了。
他知道,媳妇儿这一趟,是非去不可的。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开了四个钟头。
陆长福靠着车窗,一路上咳了七回。
何金枝在旁边数着,一回一回地数。
……
省人民医院,呼吸科。
挂号排了一个钟头,拍片子又排了一个钟头。
何金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攥得纸都软了。
她不怕儿子举报,不怕儿媳妇闹,不怕徐家田家上门讹钱。
她怕这张片子。
上辈子,老头子一直没照过片子。
咳了十几年,咳出黑痰,咳出血,到最后下不来炕,她挨个儿求儿子,一个都没求动。
人走的时候,她连他得的是什么病都不知道。
“陆长福!”
诊室里喊人了。
何金枝一激灵,拉着老头子进去。
医生五十来岁,戴一副厚眼镜,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看了半天。
“下过井?”
“下了十六年。”
“咳多久了?”
“……七八年吧。”
医生转过头,看着陆长福:“有痰吗?什么颜色?”
陆长福看了眼何金枝,嘴唇动了动。
“黑的。”何金枝替他答,“夜里咳得厉害,一咳四十多声。”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尘肺,一期。”
何金枝的心,猛地一沉。
“大夫……”
“不是绝症。”医生抬起头,语气平静,“一期,早的。肺上有阴影,但不大,还没到纤维化。关键是从今往后,一天井都不能再下了,粉尘的地方一步都不能沾。”
“我给你开点药,氨茶碱,止咳的,加一样润肺的。回去以后好好养,多吃鸡蛋、多喝水,别累着,别受凉。”
“半年复查一次。要是能控制住,活到七八十岁,没问题。”
何金枝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抹不干净。
“大夫……真的?”
“真的。”医生笑了笑,“你们来得早。再拖两三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陆长福站在旁边,看着媳妇儿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手足无措地拍她的背。
“哭啥,大夫不是说没事吗……”
“你懂个屁。”何金枝一边哭一边骂,“你上辈子……”
她咬住了后半句。
“你上个月咳成那样,我在窗户后头听着,一宿没睡。”
医生在旁边看着这两口子,摘下眼镜擦了擦,没说话。
他见过太多下井的人。
能在一期就被家里人拽来照片子的,十个里头,不到一个。
……
药一共开了三十七块六。
何金枝付钱的时候,手一点没抖。
从医院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陆长福以为要赶回程的车,何金枝却拉着他,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金枝,车站在那边……”
“不回。”何金枝说,“住一晚,明天再回。”
“住一晚干啥?”
“进货。”
省城火车站对面,有一片新开的市场。
一排一排的铁皮棚子,棚子底下挂满了衣裳。
喇叭裤、蝙蝠衫、风衣、毛衣,花花绿绿的,晃得人眼晕。
这地方,上辈子何金枝也来过。
那是九三年,秀云的婆家来省城办事,她跟着来,站在这市场门口,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一麻袋一麻袋往火车上扛衣裳。
人家说,一趟能挣三百。
她那时候兜里揣着二十块钱,站了半天,一件没敢买。
而此刻,何金枝在市场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一个铁皮棚子跟前。
棚子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说一口软软的南方话。
“阿姨,看风衣啊?广州货,这个季节正好穿。”
何金枝拿起一件米色的风衣,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又摸了摸料子。
涤棉的,跟她从二纺厂拉回来的那批,料子差不多。
“多少钱一件?”
“三十八。”
“批发呢?”
女人眼睛一亮:“阿姨要多少?”
“先要五十件。”何金枝说,“二十二块一件。”
“二十二?阿姨,这个价我进货都进不来……”
“你这批货,是广州十三行东头第三家的货。”何金枝把风衣放下,“他家出厂价十八。你拉到省城,路费算三块。二十二,你一件还挣一块,五十件挣五十。”
“不卖,我去隔壁。”
女人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褂子的老太太,半天没说出话来。
“阿姨……你也是做这行的?”
“算是吧。”
上辈子秋妮在广州打工,就在十三行做过三年。
她回来陪何金枝那一个月,夜里没事,就坐在柴房里给她讲广州的故事。
何金枝那会儿躺在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听着听着,就记住了。
“二十三。”女人咬了咬牙,“阿姨,二十三,我给你五十件,再送你两件。”
“成交。”
女人一边点货一边打量她:“阿姨,我姓陈,叫阿珍。往后你要货,直接来找我,价钱按今天的算。”
“行。”何金枝把钱一沓一沓数出来,“阿珍,往后你要是有秋装冬装的新货,给我留着。齐州那边,我一个人吃得下。”
……
第二天晌午,何金枝拖着两麻袋风衣,扶着陆长福,下了回齐州的长途车。
陆长福一路上都在算账。
“五十二件风衣,一千一百五十块……金枝,咱家这回真的一分钱没剩了。”
“剩什么剩。”何金枝把麻袋往肩上一扛,“风衣三十八一件卖出去,五十二件,一千九百七十六。你自己算,赚多少。”
老头子算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
“八百多?”
“八百多。”
“一趟车?”
“一趟车。”
陆长福不吭声了。
走了半条街,他忽然低声说:“金枝,你这两天……咋跟变了个人似的。”
何金枝脚步顿了顿。
“老头子。”
“嗯?”
“你要是有一天,觉得我不像你媳妇儿了,你别怕。”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就是你媳妇儿。只不过,心里多想你了一辈子。”
“那就是两辈子?”
“是啊,两辈子。”
“那咱金枝岂不是天上的仙女!专门下凡又见俺一面!”
“咋地,牛郎织女啊!”
陆长福呆愣愣地看着何金枝,当初的她是多么的聪慧美丽,若不是跟了自己才不会吃这么多苦。
何金枝见陆长福没动静,往他宽厚的肩膀一靠,“你是牛郎……”
“不,我不会偷你衣服!”陆长福转头认真的看着何金枝,“我要你做天上最漂亮的仙女!在哪都是!”
何金枝听爱人这么一说,感动得眼泪汪汪,正巧二人拐进胡同口的时候,发现秀云正站在院门口张望。
一看见他们,她撒腿就跑过来,脸色有点慌。
“妈,家里来人了。”
“谁?”
“二纺厂的王厂长。”秀云压低声音,“坐了一个多钟头了,说非要等你回来。”
何金枝把肩上的麻袋放下,慢慢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得好。”
“老娘正想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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