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秀云一边喊一边往屋里冲,堂屋、灶屋、西屋,一间一间地找。
没人。
何金枝站在西厢房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扫过屋里剩下的东西。
肥皂,原来五十箱,剩三十二箱。
洗衣粉,原来二十袋,剩十一袋。
白糖,原来八麻袋,剩五袋。
……
她在心里一样一样地过了一遍,然后转身进了堂屋,从方桌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一笔一笔地记。
记完,她把笔一放。
“按门市价,少了六百七十三块四。”
秀云站在门口,脸都白了:“妈,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三十年挡车,一台机器多少锭子、一天多少纱,闭着眼都能数。”何金枝合上账本,“这点东西,还能记不住?”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长福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捏着户口本,一进院就看见撬断的锁,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金枝……我……”
“老二来过了?”
陆长福愣了一下,点点头,声音抖得厉害:“他、他说你在所里被扣了,让我拿户口本去保人……我一想你昨晚说那些话,心里害怕,就……就去了……”
“到了所里,人家说你早回去了。”
“我回来一看……”
老头子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一巴掌一巴掌抽自己的脸。
“我是个糊涂虫……我是个糊涂虫……”
“别抽了。”
何金枝走过去,把他的手抓住。
“你不糊涂,你是心软。老二从小就会拿捏你这个,他知道你一听我出事就什么都不顾了。”
“可这货……”
“货跑不了。”
何金枝松开他的手,站起身,眼睛望向胡同外。
“老二没地方放这么多东西。他跟田巧英现在住哪儿?”
“田家庄,巧英她娘家。”秀云小声说,“上回二哥被赶出去以后就住那儿了。”
“田家庄。”何金枝点头,“田大壮,扛扁担的那个。”
她想起来了。
上辈子涨价那一阵,田大壮就是靠着倒腾东西发的家。哪儿有便宜货他往哪儿钻,肥皂、白糖、火柴,一转手就是双倍的价。
后来还因为倒卖布票,进去蹲了半年。
“秀云。”
“妈?”
“去派出所,找户籍的小马,他跟你三婶家沾着亲。”何金枝把账本往怀里一揣,“就说,城东胡同陆家被人撬门偷了六百多块钱的货,有人证,有账本,请他们来一趟。”
“老头子,你去找个板车。”
“干啥?”
“去田家庄,把货拉回来。”
……
田家庄在城西,离陆家不到五里地。
下午三点,日头正毒。
田家庄的集市上,一个三十来岁的壮实汉子正站在一张破木桌后头吆喝。
“肥皂!上海牌肥皂!一块二一块,明天就一块五了!要的赶紧!”
桌上堆着两箱肥皂,旁边还摞着几袋洗衣粉、几个暖水瓶。
围着买的人不少。
“大壮,你这货哪儿来的?供销社都断货三天了!”
“嘿嘿,我妹夫家的关系,多的不能说。”田大壮一边收钱一边乐,“要不要?不要让开,后头排队呢!”
“要要要,给我拿五块!”
田大壮乐得合不拢嘴,一块钱一块钱往兜里揣,兜都揣鼓了。
正乐着,人群忽然安静了。
他抬头一看,人群外头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白制服的年轻民警,一个推着板车的老头子。
还有一个老太太,胳膊底下夹着个账本,正冷冷地看着他。
田大壮手里的肥皂“啪嗒”掉在地上。
“田大壮,”何金枝走上前,弯腰把那块肥皂捡起来,翻过来,指着背面,“你看看这上头贴的是什么。”
肥皂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价签。
齐州百货大楼,门市价四毛。
“你说是你妹夫家的关系。”何金枝把肥皂往桌上一放,“你妹夫姓陆,他妈姓何。这肥皂是今天早上从我西厢房里撬走的,一箱一百块,五十箱我认得一箱不少。”
“小马同志,你看看这价签,再看看我账本上的进货单,对不对得上。”
小马接过账本翻了翻,又拿起肥皂看了看,脸一沉。
“田大壮,这些货哪儿来的?”
“我、我……”田大壮的脸涨得通红,“我妹夫给我的!是他自己家的东西,他妈同意的!”
“我同意的?”
何金枝冷笑一声,回头冲围观的人扬声道:“各位乡亲!我今天早上出门,我家老二趁我不在,骗走他爹,撬开锁,把我的货偷出来,交给他大舅哥,一块二一块卖给你们!”
“我家门市价加一成,四毛四。他田大壮卖你们一块二,翻了三倍!”
“你们说说,谁是投机倒把?”
人群哗然。
“怪不得这么贵!”
“我说呢,供销社断货三天,他田大壮哪来的货!”
“退钱!我要退钱!”
刚才还乐呵呵的买主,这会儿一个个围上来要退钱。
田大壮被挤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地掏兜。
小马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田大壮,涉嫌销赃、哄抬物价,跟我回所里。剩下的货,是陆家的,先拉回去。”
“你家里还有没有?”
田大壮的眼珠子转了转,不吭声。
“没关系。”何金枝说,“小马同志,他家院里的柴火垛底下,有个地窖。”
上辈子田大壮被抓那回,就是从地窖里翻出来的布票。
小马一愣,随即点头:“走,去看看。”
……
田家的院子里,刘桂芳正跟田巧英坐在树底下嗑瓜子。
陆卫国蹲在墙根,抽着烟,脸色不太好看。
“妈,你说大壮能卖多少?”田巧英笑得眉眼弯弯,“那老不死的攒了一屋子货,咱这回可算是……”
院门“哐”地一声被推开。
田巧英的瓜子皮掉在了地上。
何金枝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小马民警,再后头是被押着的田大壮。
陆卫国腾地站了起来,烟头烫了手都没觉出来。
“妈……”
“别叫我。”
何金枝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向院角的柴火垛,一脚踢开上头的柴火。
底下露出一块木板。
小马上前掀开木板。
地窖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箱肥皂、几麻袋白糖、五匹布。
还有别的东西。
小马弯腰,从最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一沓一沓的单子,用麻绳捆着。
他抽出一张,就着日头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齐州第二纺织厂,内部处理布出库单。领用人:田大壮。数量……三百米。”
他又抽出一张。
“五百米。”
再抽一张。
“八百米。”
小马翻了翻,粗略数了数,足有三十几张。
“田大壮,你一个田家庄的农民,从二纺厂领了这么多内部处理布,干什么用?”
田大壮的脸一下子灰了。
何金枝走过去,从小马手里接过一张出库单。
单子最底下一行,“审批人”那一栏。
签着两个字。
王建。
二纺厂王厂长的名字。
何金枝盯着那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上辈子,九一年厂子改制,两万多米布“不翼而飞”,账做在了一批老职工头上。
她的名字,就在那份名单里。
原来,早在八八年,这批布就已经开始往外流了。
“妈……”陆卫国凑上来,声音发颤,“我就是想赚点钱,巧英她……她怀孕了,她说孩子生下来得有钱……”
“怀孕了?”
何金枝抬起头,看了田巧英一眼。
田巧英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往后缩。
“那正好。”何金枝把出库单叠好,收进怀里,“小马同志,这个撬门的是我二儿子。我不告他坐牢。”
陆卫国的眼睛亮了。
“可是货,他得赔。六百七十三块四,一分不能少。”
“还有……”
她转身看着陆卫国,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二,你今天撬的是你妈的门。”
“从今往后,你妈这儿,没有你这个儿子。”
“你的孩子,生下来姓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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