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场管理所出来，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人民路上黑黢黢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底下飞着一团一团的小虫子。
秀云一路牵着她妈的手，手心全是汗。
“妈，赵同志说货暂时不动，那咱家……”
“不动就不动。”何金枝头也不回，“十五天，老娘等得起。”
“可是大哥……”秀云咬着嘴唇，“大哥他怎么能……”
“他还有什么不能的！”
何金枝的脚步依旧健硕。
“秀云，你记着。你大哥这个人，从小到大就爱占便宜。他要东西，就是逼着家里砸锅卖铁也要拿来。现在不是一样的吗？”
何金枝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在他眼里，你妈是老糊涂，他是有学问的人，管教老糊涂，天经地义。”
秀云打了个哆嗦。
“那妈你打算……”
何金枝忽然笑了一声，“他做了好事，咱当老百姓的，得感谢。”
“明天一早，你去买两张红纸。”
“啊？！好，我这就去！”
……
到家的时候，陆长福还坐在门槛上，手里紧紧捏着那张举报信，一动不动。
“金枝，卫东他……真是他写的？”
“这字迹你不认识？！”
陆长福闻言，一声不吭地把那张纸叠起来，成豆腐大小的举报信被塞进了胸口的口袋。
“他上高中那年，我在井底下多爬了一个月夜班，给他买了那支钢笔……”
“就是希望他拿着支笔，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能过上……”
后半句噎在喉咙里没能说得出来。
何金枝心里清楚，要他这么快接受太难了。
自家老公是个老实人，上辈子咳血到下不来炕，都还惦记着大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他。
这辈子，早跌早明白。
“老头子，进屋睡。”
“明天，你看着家。我带秀云出趟门。”
……
天刚亮，秀云就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两张大红纸。
何金枝把方桌擦干净，红纸铺开，抽出家里那支秃了毛的毛笔蘸饱了墨，突然想起，上辈子这时候自己还不会写字。
是老伴生病后，要开药处方硬是去学的。写出来也是歪歪扭扭，要说这毛笔字，还得是自家闺女秀云写的。
这丫头上学那会儿，字可是全校第一。
“秀云，我说，你写。”
“好嘞，写啥？”
“感谢信。”
何金枝坐在板凳上，一句一句往外念。
念到“大义灭亲、为国举报”的时候，秀云的笔停了，抬头看她妈。
“妈……这……”
“写。”
“可这不是夸大哥吗？”
何金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啊，就看他面上挂不挂得住。几斤皮囊早晚得烂！”
秀云咬着嘴唇，低下头，一笔一划接着写。
……
八月二十号，上午九点。
市轻工业局的大门口，平时冷冷清清，今天却围了一圈人。
门口的宣传栏上，端端正正贴着一张红纸。
红纸的抬头写着三个大字：
【感谢信】
底下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市轻工业局各位领导：
我是一名普通退休女工，家住城东胡同。八月十九日，贵局办公室陆卫东同志，用贵局公用信笺，向市场管理所实名举报其亲生母亲何金枝，罪名是囤积肥皂、哄抬物价、投机倒把。
经市场管理所连夜核实：何金枝所售肥皂每块四毛四，仅比门市价高一成；所购货物发票齐全；八月十六日已向工商局申请个体执照。结论：查无实据，举报不实。
陆卫东同志大义灭亲、为国举报的精神，令人感动。虽然举报错了，但态度是好的。贵局能培养出这样的干部，实属不易。
特此感谢。
何金枝，陆卫东之母
八月二十日】
人群里，一个骑车路过的老头儿念了一遍，念到最后，噗地笑出了声。
“举报他亲妈？”
“囤肥皂？还查无实据？”
“哎哟这信写得，我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味儿呢……”
笑声越来越大。
局里上班的人陆陆续续到了，一个个先是被围观的人群吸引，凑过去看一眼，然后脸色就精彩起来。
“这不是办公室的小陆吗？”
“就是那个马上要提科长的？”
“他举报他妈？用局里的信笺？”
“难怪前两天他跟局长汇报说家里有困难，请了半天假……敢情是去告他妈了。”
“啧，那科长的位子，我看悬了。”
“悬什么悬，郭局最恨的就是拿公家的东西办私事。前年财务科那个小刘，用局里的车送丈母娘走亲戚，直接调去了仓库。”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交头接耳，讨论起这陆卫东个没停。
办公室里，跟陆卫东一块儿争这个科长位子的，不止一个。
何金枝就坐在马路对面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个烧饼，一口一口地啃。
秀云站在她旁边，脸红得像那张红纸，手心的汗都快把褂子浸透了。
“妈……咱这么干，大哥的脸往哪儿搁……”
“他有脸吗？”何金枝咬了口烧饼，“他举报我的时候，想过我的脸往哪儿搁没有？”
九点二十。
陆卫东骑着车到了。
他远远看见门口围着人，还以为是局里有什么通知，笑着跟同事打招呼：“老张，早啊，看什么呢？”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那张红纸。整个人就跟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脑子当场宕机。就连手里的自行车倒了，他都没发现。
“陆卫东同志！”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头响起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走过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短发花白，中山装的领子扣得严严实实。
“郭、郭局长。”
这位称为郭局长的男人走到宣传栏跟前，一字一句，把那张感谢信从头念到尾。
念完，他转过身，看向陆卫东。
“小陆，这信上说的，属实吗？”
陆卫东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问你，属实吗？”
“郭局……我……我妈她年纪大了，一时糊涂，我是怕她出事……”
“你回答我，你有没有用局里的公用信笺，向市场管理所举报你母亲？”
“……有。”
“市场管理所核实的结果，是不是查无实据？”
“……是。”
郭局长沉默了一会儿。
周围几十号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卫东同志，”郭局长开口了，“公用信笺私用，这是违反纪律。诬告亲生母亲，这是品行问题。”
“你的科长，先放一放。”
“这个月的局务会议上，给你做个检查。”
说完，他抬手，把那张红纸一点一点揭下来，叠好，揣进了自己的中山装口袋。
“这封感谢信，我替咱们局的小陆同志收下了。”
郭局长转身进了大门。
陆卫东站在原地，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半晌后，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马路对面。
何金枝正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站起身来。
她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拉着秀云，头也不回地走了。
“妈！！！”
后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吼。
“妈……”秀云小声道，“大哥哭了。”
“哭就哭吧。”何金枝说，“就是没管教哭得少了。”
……
母女俩往家走，一路上秀云都没说话。
快到胡同口的时候，何金枝忽然停住了。
“不对。”
“妈？”
“院门。”
何金枝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家院门虚掩着。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亲手把门闩插上，跟老头子交代过：谁来也不开。
何金枝几步冲过去，一把推开院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西厢房的门大敞着，门框上的挂锁被撬断了，扔在地上。
屋里，原本堆得跟小山似的肥皂箱子，少了一大截。
而该待在家里等人的陆长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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