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地址,选在鼓楼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普通,匾额上的字迹都褪了色,平时来这里的客人,要么是附近的老街坊,要么是不想被人看见的那种。
周扬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整。
秦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包厢不大,一张仿明式的圆桌,两把圈椅,窗帘拉了一半,外头胡同里有推自行车经过的声音。
秦风坐在靠里那把椅子上,西服是新的,料子很好,袖口的扣子也是真金属的,一看就是常年混燕京高档圈子的打扮。
但他端茶的动作有点急。
三十出头的男人,等人的时候没有什么沉得住气的办法,眼睛往门口扫了两下,又低头去看桌上的茶杯,杯盖推了又推,没什么意义。
周扬推门进去,把旅行袋搁在门边。
“秦市长。”
秦风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周扬穿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没有戴任何徽章,就像个提前结束出差跑回来的机关干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周市长,久仰。”秦风站起来,伸出手。
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标准的商务礼节,但秦风的掌心有一层薄汗。
两个人落座。茶已经备好了,是大红袍,茶水颜色深。
周扬拿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把茶杯搁下。
秦风扯了个开场白,说最近燕京天气怎么回事,入秋以后风特别大。
周扬应了一声,没有接着聊。
包厢里安静下来。
秦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忍不住先开了口:“周市长,你约我出来,总不是为了喝茶的。”
周扬从旅行袋里取出一个牛皮文件袋,搁在圆桌正中间,推过去。
文件袋没有封口,秦风低头看了一眼,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三页纸。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抬头写着“宁化县锂矿项目专项资金拨付及流向汇总”,日期从1996年底排到1997年8月,每一行都标了金额、时间和账户尾号。
第二页是一份内部财务摘要,几处数字用铅笔划了圈。
第三页最短,只有半页,列了四个账户之间的资金流转路径,终点落在一个离岸公司的账号上。
秦风翻到第二页,眉头动了一下。
周扬喝茶,没有催。
翻到第三页,秦风把那几行数字来回看了三遍,把纸放下来,抬起头。
“这是从哪儿出来的?”
“陈永发的账本。”周扬说。
秦风的喉结滚了一下。
“账目是不是真的,秦市长拿回去让专业人士验一验就知道了。”
周扬把茶杯搁回托盘上,声音不高,没有劝说的语气,就是陈述:“项目拨付的专项资金,进去的是这个数,但实际用于宁化县工程建设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二。剩下那部分,走了三道手,趴在境外的账户上动都没动过。”
秦风没有说话,但他把那三页纸翻回第一页,重新对着表格看了起来。
这是一个燕京大院长大的人看数字的本能反应。
他不需要有人来告诉他这意味着什么,他从小耳濡目染的那套东西,已经帮他算清楚了。
家里把资源往老二身上倾斜,老爷子从专项资金里划拨的那笔钱,有相当一部分没进工程账,进了境外账户。而老二在闽东的项目一塌糊涂,尾矿坝修了一半停了,环评被卡,群体事件的苗头已经出来了。
家里给出去的是资源,老二还给家里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烂摊子。
更关键的是,那三千万打到绵阳的钱,是从什么账户划过去的。
秦风把三页纸整齐地叠起来,搁在桌上,用食指压着。
“周市长。”
他抬起头,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只是放在手里:“你把这东西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周扬没有绕弯子。
“是不是该给秦老爷子过过目,你比我清楚。”
秦风目光停了两秒。
他在等周扬提条件,等对方开价。
但周扬没有。
他把旅行袋的拉链拉好,把茶杯里剩的半杯大红袍喝干净,站起身。
“茶不错。”周扬说了这三个字,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走向门口。
秦风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周市长,就这样?”
周扬回过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我只是给秦市长看了一份资料。秦市长怎么用,是秦市长自己的事。”
……
燕京郊区某军区干休所的东侧,有一片靶场。
隔着一片白杨林,离最近的家属楼有七八百米。
这个距离,刚好让那些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散步的老将军们听不见枪声。
周扬到的时候,靶场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身形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人,背对着入口,正举着一支54式手枪,对着五十米外的纸靶上弹。
姿势标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七发全弹完,他放下枪,上前把靶纸取下来,随手递给身后的士兵,头也没回。
秦刚。
秦家长子,现役上校,驻某集团军参谋部。
和他那两个弟弟比,这个人在燕京大院的圈子里算异类,当年主动放弃留京的机会,非要下部队待着,一待就是十几年。
士兵把一张新靶纸夹好,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棚子边上,垂手看着。
秦刚转过身,看见周扬走过来,脸上没有客套的笑,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对方那件灰夹克上停了半秒,落到手上那个黑色旅行袋。
“周市长。”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秦上校。”周扬把旅行袋搁在靠边的长椅上,走到射击位前,接过士兵递来的护耳和眼镜,戴上。
枪已经备好了。同款的54式,弹夹满的。
周扬没有做什么热身的动作,拿起枪,检查了一遍保险和击锤,抬手,三点一线,扣动扳机。
七发打完,收枪。
士兵跑过去把靶纸取下来,拿回来摆在长椅上。
七个弹孔,全在十环的红心范围之内,最远的一枚距圆心不超过一厘米。
秦刚没说话,拿起那张靶纸看了一眼,放下来。
“听说你在南疆干过侦察。”秦刚的语气很平。
“1981年,侦察兵,服役四年。”
周扬把护耳摘下来搭在椅背上:“后来受了伤,退伍。”
秦刚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感叹。
军人和军人之间的话,不需要绕那些弯子。
两个人往靶场边上的遮阳棚走,士兵拎着枪盒子跟在后面,走到棚口站住了,没有进来。
棚子里摆着两把折叠椅,中间一张小铁桌,上面有两杯白水,温的。
周扬坐下,从旅行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铁桌上,没有推过去。
“秦上校,我今天来,不是谈交易的。”
秦刚正拿起水杯,听见这句话,顿了一下。
“宁化县的事,你在燕京应该已经听说了。”
周扬的手放在膝盖上,语速不快:“锂矿项目环评造假,三千万专项资金账目有问题,强征基本农田,施工产生的工业废水已经渗进了周边两个村子的地下水系。七月份开始,陆续有村民出现腹泻和皮肤病的情况,村口鱼塘全死了。”
秦刚手里的水杯在铁桌上搁下,没有声音。
“宁化县的公路叫S201省道。”
周扬继续说:“你如果关心这条路,可以找省交通厅要一份路基质量的原始监理记录。锂矿的矿石运输靠这条路,修了三年,用的料有问题,监理报告被人压下来了。”
白杨林里的风从棚子侧面穿过来,吹起桌上那个牛皮纸袋的封口。
“再过一个雨季,宁化县要出大事。”
周扬的声音依旧平,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群体性冲突,停不住的。地下水污染的范围一旦扩大,不是县里能捂得住的量级。”
秦刚的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袋子里是什么?”
“陈永发的供词和部分账目流水,还有一份宁化县环保局今年三月的内部污染评估报告。”
周扬停了一秒:“这份报告后来被县里压了,没有上报。”
秦刚伸手,把牛皮纸袋拿过来,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仔细,不快。
白杨林里的叶子沙沙作响,靶场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散的枪声。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材料整齐叠回去,重新装进纸袋,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