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上校。”
周扬开口:“我不管秦铭是你弟弟还是什么人。这东西给你,是因为你有资格知道。他在闽东干的那些事,你自行评判。”
秦刚把牛皮纸袋压在铁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棚子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你找老三了?”秦刚问,语气里没有情绪,就是一个直接的问题。
“在鼓楼见过面。”
周扬没有藏:“给他看了锂矿专项资金的账目流水。”
秦刚的下颌线动了一下。
他用脚尖在土地上踢了一块小石子,看着它滚到棚子外面的草里,消失不见。
“周市长。”
秦刚的嗓音压了下来,压得很低,低到连棚外站着的那个士兵都听不见:“你把这些东西分两份送到我们兄弟手里,目的不是让我们知情。”
周扬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他把水杯里最后那点水喝完了,搁在铁桌上。
“你是要我们自己动手清理门户。”
秦刚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右手的拇指在铁桌边缘刮了一下,指甲盖碰到金属的声音很轻,但很刺耳。
周扬站起身,把折叠椅推回原位。
“秦上校,我多说一句。”
他走到棚子的出口,背对着秦刚,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宁化县那个尾矿坝,修了一半,停工了。雨季还没过。下游两个村子六百多口人,喝的水已经发黄了。这个雷一旦炸开,不是处分不处分的问题。”
周扬侧过头,看着秦刚的侧脸。
“秦家几十年攒下来的东西,你们老爷子在战场上用命换回来的清誉,全得搭进去。到时候上面追责,不会只盯着秦铭一个人。谁是亲属,谁在部队有前途,谁头上顶着将星的苗子——查起来,一个都跑不了。”
秦刚没有回头。
他盯着铁桌上那个牛皮纸袋,下颌的肌肉绷成了两条硬线。
靶场那边又传来几声枪响,打在这边棚子里,一下一下的。
“你可以走了。”秦刚说。
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已经把牛皮纸袋攥在了掌心里,纸袋的边角被捏出了褶皱。
周扬拎起旅行袋,走出遮阳棚。
白杨林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打在他的鞋面上。
他没有回头。
身后,士兵重新走进棚子,看见秦刚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弓着背,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上校?”
秦刚抬起头。
“把我的保险柜钥匙拿来。”
士兵愣了一下,转身跑向停在靶场边上的军用吉普。
秦刚独自坐在棚子里,把那个牛皮纸袋里的材料又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宁化县环保局那份被压下来的内部报告。
报告末尾有一组数据。采矿区下游地下水的重金属含量,是国家饮用水标准的十一倍。
十一倍。
六百多口人天天喝着这种水。
他把材料塞回去,在铁桌上重重拍了一掌。
铁桌的腿在土地上震了一下,两个空水杯跳起来碰在一起。
士兵捧着一串钥匙跑回来的时候,秦刚已经站在吉普车旁边了。
他接过钥匙,打开后座的军用保险柜,把牛皮纸袋锁了进去,转动密码盘,两圈,三圈,锁死。
“回营区。”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秦刚坐在副驾驶上,视线穿过挡风玻璃,投向远处燕京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在想一件事。
秦铭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但那个弟弟,正在用全家人的命运做赌注,去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而坐在驾驶位上的士兵偷偷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上校的脸,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他在部队跟了秦刚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是那种一个人决定要砍掉自己身上烂掉的那块肉时,才会有的表情。
……
同一天傍晚。
秦铭办公室。
秦铭把手里的电话摔回座机上。
“跟丢了?”
许培德站在办公桌前,脖子缩了半截,嗓子干得发疼。
“周扬进了复兴门地铁站之后,我们的人就……”
“就什么?”秦铭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往外凸。
“列车关门的时候,他钻进了车厢,张成被挡在了站台外面。另一个人从二号线换乘通道绕过去,也没跟上。”
许培德把头压得更低了:“燕京那边的地铁系统太复杂,他们没有受过专业的反跟踪训练——”
“废物。”
这两个字从秦铭的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哑。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皮鞋底在地板上拖出急促的摩擦声。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嘶嘶的杂音,窗外有蝉在叫,声声都像是在嘲笑他。
周扬在燕京见了谁,他不知道。
去了哪个院子,他不知道。
说了什么话,递了什么材料,他统统不知道。
这种被蒙在暗处的感觉,比当面被人按着头打还要让人发疯。
“宁化县那边呢?”秦铭停下脚步,转过身。
许培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手指有些发抖。
“今天上午,下官村和石坡村的村民又堵了县政府的大门。这次来了三百多人,比上回多了一倍。带头的是下官村的支书,姓廖,六十多岁了,拿着一面锦旗——”
“什么锦旗?”
“远征农业去年送给他们合作社的。”
许培德咽了口口水:“上面写的是致富领路人。”
秦铭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远征农业。周扬。
老百姓举着远征农业的锦旗去堵县政府的门。
这画面要是被哪家报纸的记者拍下来,用不着闹到燕京,省委就会先摘他的帽子。
“县公安局压住了没有?”
“压了。”
许培德的声音很小:“抓了十二个人,包括那个廖支书。但下午的时候,石坡村又来了一批人,在县政府外面的马路上坐了一排,堵住了交通。宁化县交警队全出动了也没用,人太多了,推不动。”
秦铭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一本通讯录,一页一页地翻。指甲在纸页上划出轻微的刮擦声。
他找到了一个号码,拿起座机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
“老杨,我是秦铭。宁化县这边有群众聚集,县局的人手不够用了。”
秦铭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往外蹦:“从市局调两个中队的防暴警察过去,今天晚上之前必须到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语气里有犹豫。
“什么合不合规的?”
秦铭的嗓门拔高了两分:“这是维稳!群体性事件的苗头已经起来了,难道要等到烧起来再救火?你是市委常委,还是信访局的坐班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