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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捏着那支铅笔,笔尖在硬抄笔记本的纸面上悬停了两秒,最后画下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不拦。”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没有任何温度。

冯凌翔愣住了,按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

“市长,那可是三千亩地,两百多个大棚!推土机碾过去,咱们前期的投资全打水漂了,老百姓今年的收成也全没了!”

周扬抬起眼皮,看着冯凌翔。

那是一种上位者审视全局的漠然,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对目标极致的计算。

“老冯,在资本和权力的绞肉机里,死几个人,毁几亩地,是成本。”

周扬把那支铅笔扔在桌面上,铅笔在木质纹理上滚了两圈停住。

“秦铭现在就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饿狼。他强征农田,是为了给燕京看,证明他对闽东依然有绝对的掌控力。”

“你这个时候去拦,就是把远征农业摆在明面上跟他打擂台,他会动用一切行政力量把这顶破坏地方经济建设的帽子扣在你头上。”

周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腹部,淡然的说道:“让他征。”

冯凌翔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贴在雨衣内侧,黏糊糊的。

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看懂周扬在政治棋盘上的落子。

那是一种以万物为刍狗的枭雄本色。

为了把秦铭彻底钉死,周扬不惜用整个宁化县三千亩农田和几千个村民的生计做诱饵,去喂饱那台失控的推土机。

“我明白了。”

冯凌翔站起来:“我马上让合作社的人全部撤出来,绝不跟县里发生正面冲突。但是那些被砸了饭碗的村民……”

“告诉他们,远征农业会给他们兜底。”

周扬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等秦铭把天捅破了,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去办吧。”

冯凌翔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合拢。

周扬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印着市委抬头的信笺纸,拔出钢笔,在上面写下两行字。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写完后,他把信笺纸折了两折,装进一个白色的信封里。

……

下午三点。

秦铭坐在书记办公室宽大的皮椅里,盯着桌上那份宁化县送来的情况汇报。

推土机已经进了村,平了五百亩地。

村民的抗议被县公安局强行压了下去,抓了十几个带头闹事的。

局面暂时控制住了。

秦铭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顺着喉管滑下去。

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没有办法。

燕京那边把三千万专款抽走,老三秦风在绵阳风生水起,家族的资源正在向老三倾斜。

他必须在闽东搞出点动静,哪怕是饮鸩止渴,也要把锂矿的二期工程架子搭起来。

门被敲响了两下。

市委秘书长赵国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书记,周市长那边递过来的。”赵国栋走到办公桌前,把信封搁在桌面上。

秦铭放下茶杯,目光在那薄薄的信封上扫过。

“什么东西?”

“请假条。”赵国栋回答,声音压得很低。

秦铭伸手拿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那张信笺纸。

只有短短两行字。

“下周三系祖父周云开忌日,特请假五天,赴燕京祭扫。”

落款是周扬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秦铭的视线停留在“周云开”这三个字上,足足停了十秒钟。

秦铭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他太了解周扬了。

那个男人做事,从来没有多余的动作。

宁化县的农田刚被强征,几千个村民随时发生大规模骚乱,这正是闽东政局最脆弱、最容易被人做文章的时候。

周扬这个时候请假回燕京,去给一个死了他家死了几年的老头子上坟?

骗鬼呢。

“宁化县的事情捂不住,他要把这把火烧到燕京去。他要动用周家留下来的那些老关系,在上面给我下黑手。”

秦铭把擦过手的纸巾揉成一团,砸在桌面上。

长期以来被周扬压制的憋屈、家族资源被抽走的愤怒、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交织在一起。

他一直试图用大院子弟的优雅和规则来掌控闽东,但周扬那个泥腿子,每次都能精准地踩在他的死穴上。

“国栋。”秦铭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书记,您吩咐。”

“你亲自去安排。”

秦铭把那张请假条拍在桌面上:“找两个生面孔,手脚干净的。周扬下周三出发,让他们跟着那趟火车去燕京。他见了什么人,进了哪个大院,吃了什么饭,事无巨细,全给我摸清楚。”

赵国栋迟疑了片刻。

派人跟踪一个正厅级的市长,这在体制内是犯大忌的事情。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书记,周市长毕竟是特种侦察兵出身,反侦察能力极强。咱们派去的人,万一被他察觉了……”

“察觉了又怎么样?”

秦铭打断他,音量拔高了几分:“他要去燕京告黑状,我难道就在这里坐以待毙?你去办,出了事我兜着。”

赵国栋不再多说,点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

一九九七年九月。

周扬提着那个黑色真皮旅行袋,站在东城区一条老胡同的巷口。

灰色的砖墙剥落了表皮,露出里面粗糙的颗粒。

那扇朱红色的木门紧闭着,门环上生了一层绿锈。这是他前世今生加起来,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多年前,为了六十万,他把这套院子卖了。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老城特有的煤渣味。

周扬没有走近,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余光扫过斜对面的报刊亭。

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翻阅杂志,视线却越过书页边缘,落在他的皮鞋上。

五十米开外的电线杆底下,另一个人靠着水泥柱,手里拿着一个没点燃的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齿轮。

生面孔。

站位一前一后,保持着标准的视线交叉死角。

周扬脚下的步频没有改变。旅行袋的提手在掌心勒出一条白印。

他走进复兴门地铁站。

九十年代末的燕京地铁,灯光昏暗,换乘通道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群。

夹克男跟在后面十五米左右的位置,电线杆男则从另一侧的楼梯下来,试图形成包夹。

周扬买了一张车票,穿过闸机,顺着人流走向一号线站台。

列车进站,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门打开,人群涌动。

周扬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屏蔽门边缘,看着车厢里的人往外挤。

夹克男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假装看墙上的广告牌。

广播里传来车门即将关闭的提示音。

就在车门合拢的最后一秒,周扬侧过身,肩膀硬生生撞开两个正要下车的乘客,挤进了车厢。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夹克男往前追了两步,被闭合的车门挡在外面,隔着玻璃盯着周扬。

周扬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车厢顶部的通风口上。

列车启动,驶入黑暗的隧道。两站之后,西单站。

门开的那一刻,周扬顺着人流下车,直接走向换乘二号线的通道。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切入人群的缝隙。

特种侦察兵的底子,让他在这种密闭的复杂环境里如鱼得水。

电线杆男在换乘通道的尽头出现,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

周扬把黑色旅行袋换到左手,走到一个卖报纸的小推车后面,背对着通道。

一列开往建国门方向的二号线列车进站。

周扬计算着时间,在车门开启的瞬间,他从推车后面绕出来,没有上车,而是径直走向对面的反方向站台。

电线杆男被进站的人流阻挡了视线,等他绕过推车,周扬已经登上了开往复兴门方向的列车。

车门关闭。

两只苍蝇被彻底甩掉。周扬找了个空位坐下,把旅行袋放在膝盖上。

秦铭的情报网,在燕京的地下铁里,变成了瞎子。

周扬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旅行袋压在脚边。

车厢里灯光昏黄,隔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正哄着哭闹的婴儿,另一端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捧着本专业课本,嘴唇无声地动着。

很普通的傍晚,很普通的地铁。

周扬闭上眼,听着轨道摩擦的声音,在脑子里把今天的路线重新过了一遍。

秦铭在燕京的情报渠道,远不如他在闽东时那么稳。

这两个人能摸到他出门的时间,已经算是反应迅速。

但盯梢跟踪这门功夫,不是有胆子就够用的,得有节奏,得会算距离,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那两个人,都只学到了皮毛。

出了地铁,周扬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东城的地址。

车里挂着棵塑料松树,晃啊晃的,挡风玻璃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水雾印。

司机是个中年人,打开收音机,放着央台的新闻。

周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一根根往后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