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章台宫,灯火通明。
几十盏青铜灯把正殿照得亮如白昼,可那光越亮,四下里的影子就越黑、越沉。
梁柱投下的暗影一道压着一道,像有什么东西伏在殿顶,随时要扑下来。
满殿的内侍垂着手,站成两排,一个个连喘气都压着半截,跟泥塑的木偶没两样。
今夜这殿里,除了伺候的宫人,就四个主事的人。
御案后头坐着嬴政。玄色王袍,十二旒冠,珠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案下三个人,眼珠子黑沉沉的,透着一股子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冷。
案下头一个,是朱紫华服的五旬老者,吕不韦。
他站在最前面,离御案最近。
往日里那副把天下英雄都掂量在股掌之间的从容,今晚全散了。
他整个人打着哆嗦,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刚被人从骨子里抽走了一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写满了他那张刀刻似的老脸。
再往后,是郑国和韩沥。
郑国双膝跪地,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眼看君王,只把两只手作揖举着,举得端端正正。
韩沥倒是站着,可也弓着腰,双手作揖,脸朝着地面。
嬴政一掌拍在御案上,面若寒霜。
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震得灯焰齐齐一跳。
我大秦的腹地,竟然一下子让一屯的秦军,就这样死得悄无声息!
他森寒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谁?!
臣等有罪。吕不韦、韩沥、郑国齐刷刷地再次躬身,请大王息怒。
息怒!息怒!嬴政越念这两个字,牙关咬得越紧,在大秦的腹地都让一屯兵没了,那下次,是不是要在这章台宫里,让寡人也没了?!
请大王息怒。三人再次齐呼。
大王,请熄雷霆之怒。
先开口的是吕不韦。他强撑着把声音放稳,只是那尾音里还带着点颤。
已经派出了勘探队,对方圆十几里的范围进行了勘察。只看到脚印杂乱,还有些血渍散落,其余皆无了。
他顿了顿,像在压住什么。
更多的细节出现在方圆三里内——找到了很多手指头,和兵器残骸。甚至九州鼎的痕迹,也就在第一道转手地点有残留,过后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有没有可能……嬴政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透着一丝犹疑,是外国的强大势力所为?
不能推翻这个怀疑啊!吕不韦强忍着悲痛,答得诚恳。
唉,仲父啊,苦了你了。
嬴政忽然换了副脸色,眉宇间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同情。那转变快得像翻书,连韩沥看在眼里都暗自一凛。
骤闻令婿管中邪,也死在这一次护送之中。嬴政缓缓地说,那也是一能文能武的奇才,竟陨于此处,着实令人叹息。
吕不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像是怕一开口,那点强撑着的体面就全垮了。
嬴政的同情只闪了一下,转瞬就没了。他正了正身子,目光落到郑国身上,冷了下去。
郑水工。他问,九州鼎被劫之时,你当真不知道详细内情?
启禀大王。
郑国微微抬起一点头,仍不敢直视天颜,只盯着御案下的青砖,一五一十地回话。
白羽箭一射到传旨内侍身上后,臣就被内侍砸倒,摔在车壁上,不省人事了。
他适时地露出迷茫和惊慌,像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的人。
等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白天。身边是闻讯赶来的韩假丞等人了。
嬴政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
微臣护鼎不利,以致重宝丢失。郑国直接伏下身,行了个大礼,甘愿受罚。
大王明鉴。
吕不韦到底还是开了口,替郑国说话。
郑国这几年在修渠上,确实做得出色,没出过什么乱子。他也没什么武力,不善争斗……
还请大王酌情处理。他拱手请求道。
唔……
嬴政拖长了尾音,没接吕不韦的话,反而把脸转向了韩沥。
韩假丞,你怎么看?
韩沥直起身,躬着背回话:禀大王。
郑国虽然护鼎失利。然臣为了让一切公事公办,也为了确认鼎的真伪,勿让朝堂诸公浪费时间,硬是拖了一天。
他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层懊悔,说得跟真的一样。
这一天里,也许消息走漏,也许此鼎确实是颇为神异的奇物,也因此被他国或者强大组织盯上,导致丢失……臣也有不能推卸的责任。
唔……嬴政锁着眉头,像在掂量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语气缓了缓:寡人也不欲过多责怪你。
你要是愿意加入找鼎的任务中,寡人可以先按下你的罪责。卿看如何啊?
韩沥脸上立刻现出为难的神色。
啊……他支吾了一下,论断案刑名,臣显然不如我兄长。臣真的在断案上无一丝所长——甘愿受罚。
哼……
嬴政冷哼一声,不再多绕,直接甩出判决。
这也不行,那也不会,要汝何用啊?
先卸了你将作少府假丞的职务,回府闭门思过一段时间吧!
韩沥正要称是,嬴政却又补了一句,像临时想起来似的。
回你鄠县的府邸闭门思过。但是你作为居室令的职务,暂留,不能懈怠!
得。
韩沥心里那点侥幸,登时碎了个干净。
他现在等于是被削了正职,副职却还牢牢挂着——还得回鄠县陪太后。
幸好吕不韦的倒台开始进入倒计时了。
不然自己被困在妇人的深宫里,天长日久的……说实话,也挺煎熬。
狗日的嬴政。
韩沥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无奈地躬身:谢大王处置。
吕不韦对这个安排没提异议。
不是认同,是他眼下正需要韩沥着——韩沥只要还动弹,就得在嬴政和他之间选边站;而他现在恰恰不需要韩沥选边,他只需要韩沥好好待着,替他隐瞒接下来的安排。
嬴政把目光从韩沥身上挪开,落到郑国头上。
郑水工。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威严,你有能力加入找鼎的任务中吗?
臣愚钝无能,有负大王厚望。郑国老实地伏着,无法提供帮助。
既然如此——
嬴政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了这个答案。
你护鼎不利。加上鼎的遗失,究竟有没有阴谋,你有没有故意让鼎遗失,这些都需要通过调查才能得知……
因此先按疑犯论处!
他猛地一挥手:着即刻将郑国,打入云台狱!
郑国没再辩解,只把额头抵在地上,伏得更低,算是接下了判决。
殿门外很快走进来两个不佩兵器的郎卫军卫士,一人架起郑国一条胳膊,把他从地上搀起来,架着往外走。
郑国被架到殿门口时,身子往后挣了挣,艰难地扭过头来,朝韩沥递过来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全是哀求——就一个意思:照顾一下小女郑瑢。
韩沥没动,脸上也没表情。
不是不答应。
是这殿里,当着嬴政的面,臣子之间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能有。
郑国被带下去了。
嬴政像是了结了一桩小事,重新把脸转向吕不韦。这一转,他脸上的寒霜就化了,又变回那副把吕不韦当仲父的、和蔼可亲的模样。
仲父。他语气温和,看来,又一次需要您挑大梁了。
吕不韦收束了心情,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从秦国腹地到边界,大概需要十天时间。嬴政不紧不慢地算着,但要是一刻不停地加急赶路,七八天时间,也是容易走得出去的。
希望您——他顿了顿,脸上浮起厚望,在六天的时间内,找回九州鼎。
拜托了,仲父。
韩沥在边上听着,心里不由得为嬴政这一手暗暗叹服。
明明恨得要死,偏能把这声叫得情真意切,把吕不韦当亲爹一样供着。
然后一边让吕不韦推荐的人丢鼎失利,一边又亲手把这道绞索,往他脖子上再绕一圈。
因为谁都知道,苍龙七宿跟这个九州鼎,半点关系都没有。
找到了鼎,只要证明是假的——那问题就来了:究竟是鼎本来就是假的呢,还是鼎被人调了包,所以才成了假的呢?
搞不清楚。
吕不韦不答应,不行;答应了,想安然脱身,也不行。
这是生怕打不倒吕不韦啊。
老臣……
吕不韦像是被这一记杀招当场定在了原地。可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把牙咬紧了。
老臣遵旨!
嬴政露出满意的笑,仲父辛苦!有仲父出马,大事可定也!
仲父可以去休息了。他抬了抬手,礼送道。
老臣告退。
吕不韦躬身行礼,缓缓转过身。
经过韩沥身边时,他的目光扫了过来,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什么表示都没有。
他径直走了,脚步沉而稳,一步一步,出了大殿。
殿里这下总算空了。
只剩下嬴政,和还弓着腰的韩沥。
今年你的年礼,寡人收到了。嬴政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拉家常,是十二领……环锁甲?
回大王,实际上是十三领。韩沥拍了拍自己身上,有一领甲正在我身上,试穿着。
寡人好像记得……嬴政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寡人说过,有什么东西,应该要首先献寡人吧?
可大王,事出有因。
韩沥无奈地解释起来。
第一,这种甲实际上是极西之地的特产。其织法繁琐,成本高昂,用途却只能单一做内甲,防劈砍之用,不妨刺击。
第一次做出这种甲,在金属丝的用料上,用的是二十分之一寸粗的熟铁丝,铆接成环构成。他顿了顿,有点心虚,此甲,臣绝不推荐大王亲用——赏赐给臣下试试更好。而臣也想试试,这极西之地的技术,在东方是否好用……
说到最后,他索性认了。
另外臣就是习惯,东西造出来了,先自己用用,要好用再献上。实在没那么快改了。
请大王降罪!
嬴政哼了一声,却没真跟他计较,算了。
那甲,你用上了吗?他忽然问。
昨夜营地里有刺客上门偷袭。韩沥微微摇头,他们功夫不够,连剑都没能捅刺到臣腰腹之间。
只可惜,死了的三十个民夫。
他叹了口气。
这算是无妄之灾呢?还是什么?嬴政反问,你后悔把鼎卡着不放吗?
当时放鼎,也许没有民夫的死,没有秦军的死。韩沥说的是那种不可能成立的乐观话,但是,这对郑国而言是违律。大王即刻接待了,也是一种违律。
有些话他没说透。
民夫,可能是他韩沥一念之下间接害死的。可护送的秦军不会——那五十个人,是一定会死的。不管鼎放不放,他们都得死。
卿的意思,就是连寡人都必须遵律?!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明显不痛快了。
当然不是。
韩沥只能说违心的话。
但法律这事,对大王而言,从来只有要不要用的情分,而没有必须遵守的本分。
那卿还卡着?嬴政还是忘不了韩沥公然卡鼎的事。
但是大王终究是高台最巅。韩沥随即解释,这种引人诟病的事情,还是最好让臣子来提,君王来准——过错,则不必由君王担;责任,只需由臣下负即可。
哼……
嬴政听完,笑了一声。
那笑里掺着点你他妈又来了的无可奈何,说是怒极反笑也不为过。
你总是惫懒到,永远有让寡人转念一想的念头。
毕竟!韩沥也笑了笑,臣到了最后,实在不行,也就是个公器,用来盛放君王的思想果实罢了。
你……现在是吗?嬴政却反问了这么一句。
韩沥听懂了。
这问的不是别的,是问他——你还是那个纯粹的公器吗?你还有资格说这话吗?
苍生笑,其实与一统六国的秩序并不相悖。韩沥只能意有所指,至于伟业完成后……若大王还需要臣,又不想听臣唠叨的话——还是让臣做老本行,去为大王赚钱吧。这算是我最爱做,且大王用着,唯一没有副作用的了。
唔……这事容之后再提吧!
嬴政对最后那句话不置可否,只提了明天的安排。
既然卿献了甲,明天,就拿你穿在身上的甲来试甲如何?
我……我现在身上穿的甲?韩沥有点无语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试了甲,寡人就当你那所谓留下一领环锁甲是为试验特别留下的,就不准备追究你私自藏一甲的事情了。嬴政把话挑明,另外试了甲后,你我君臣,在今年也算最后一面了。往后再见的时候,得到下一年了。
你觉得如何啊?
臣无异议。
韩沥还能说什么。
你可以下去了。嬴政朝他挥挥手,明天再来见寡人。
臣告退。
韩沥退后两步,仍旧倒行着,一步一步,退出章台宫正殿。
大殿里,只剩下嬴政,和一殿不敢抬头的内侍。
他端坐了好一会儿,才让那一直绷得笔直的腰,塌下去一点。
仲父……终于可以下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心里默念。
还有楚系,还有六国,还有……
他在权衡的,是韩沥。
该防,他一定防。
但该不该弃?该什么时候弃?
这两个问题,他现在还答不上来。得看韩沥日后的立场,也得看他是不是还那么有用。
这人真麻烦。
这就是嬴政此刻心里,最直观的感受。
韩沥走出宫门时,外头已经黑透了。
章台宫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上,夜风卷着寒意扑过来。他扫了一眼,宫门外除了自家那驾马车——横梁抱着鞭子,跟车夫一起蹲在车辕旁等着——再没有别人。
没有吕不韦。
吕不韦没有在宫门外等他,没有任何私会的意思。
甚至连赵高,这次也没跟着他走一段。这人要么暂时不想跟自己接洽,要么,就是人正在外头,指挥着什么。
韩沥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嬴政刚才单独留了自己那么一会儿,是不是就是为了让吕不韦没法接触自己?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到底没人给他答案,只能埋回心里。
他上了车。
马车碾着夜色,一路晃回了府邸。
一进正堂,韩沥就看见了两个人。
郑瑢和焰灵姬,一左一右,各坐一边。
郑瑢一见韩沥进门,腾地就从座子上弹了起来,拔腿就要往他跟前跑。
咳咳。
焰灵姬忽然轻咳了一声。
就这一声,像根无形的绳子,把郑瑢当场拽住了。她打了个寒颤,硬生生刹住脚步,怯生生地朝韩沥行了个礼。
十四公子,晚安。
韩沥点点头。
不……不知道家父……郑瑢压着满肚子急切,努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他……他为什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你是不记得郑水工和我当时聊天的内容吗?韩沥歪着头,不解地反问。
可……可您不是回来了吗?郑瑢小声说。
她记得。
她记得韩沥说过,父亲可能会下狱。
可看见韩沥平安回来了,她心里就忍不住生出点幻想。
我……我还以为家父……家父也无碍呢。
我被丢官了。韩沥说,最少,最重要的假丞官被罢职了。
你父的情况,是看似差,实则不错——他被下狱了。
下狱怎么可能会好呢?!郑瑢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能理解。
第一,要为护鼎事和间谍事杀郑国,早就要杀了,不必下狱等待。韩沥掰着手指头,现在他被下狱,就和我明天起要在鄠县闭门思过一样——暂时脱离了最棘手的风波。
可监狱……郑瑢真觉得这人的想法古怪透了,监狱那是好地方吗?!
如果要我和郑国换。韩沥认真地看着她,我宁愿去大牢里躲清闲。
你——
郑瑢正想说韩沥虚伪。
就听焰灵姬懒懒地接了一句:你要去大牢了,太后会找大王闹。六国会认为,一个好端端被大礼请进秦国的奇才,竟然入狱了——尤其是没出什么大罪的情况下。
她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斜睨着韩沥。
你就别想去大牢躲清闲了!现在没人答应的。
唔……韩沥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嘟囔。
被抢白的郑瑢也没辙了,只能看向韩沥,问:那……那公子,这……下狱的时间大概会多久啊?有……有没有办法放我爹出来?
起码得明年了。韩沥坦诚地说道。
什么?!连年都不能出来过吗?郑瑢觉得不可接受。
距离明年,就十来天不到了。韩沥皱了皱眉,而且你问你爹——如果拿在牢里待一段时间,换自己不被王权和相权的争斗所干涉,他愿不愿意交换呢?
郑瑢没话讲了。
本心上,她就觉得坐牢难受,想早点出来,最好别坐牢。
可不知道为什么,周边的人——她爹,这个韩沥——全都疯了,一个个竟然把坐牢当成求之不得的选择。
那……那……她慌乱地胡思乱想,最后憋出一个问题,那那个鼎的事情……跟我爹无关了吧?
罪名就是事涉失鼎啊。韩沥强调。
那……那这鼎……郑瑢已经被这世道噎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这鼎要是能被找到,我爹的罪名可以洗清吗?
你爹不需要洗清罪名啊?韩沥一摊手,他这个鼎罪名洗完了,还有谍者罪名。要洗什么?
可人,难道不要清清白白吗?郑瑢都无语了。
我就不清白。韩沥摇了摇头,吕不韦就不清白。而且——正因为你爹不清白,大王才能用你爹。
这世道,是疯了吗?!郑瑢已经开始失笑了,笑里带着哭腔,这世上,就没有个清清白白的人?
韩沥答应得响亮。
是谁?!郑瑢心里腾起一丝希望。
我九哥韩非啊。韩沥肯定地说,他确实挺清白的。
他……他能不能介入这件事?郑瑢的眼都亮了,找到鼎,还我爹清白,然后让一切都有个更好的方法,大家都不受伤啊?
韩沥没接她这份热切,只泼了盆冷水。
找鼎的时间,在六天。韩非在新郑,过来咸阳需要二十天。
郑瑢眼里的光,啪地一下,灭了。
另外……韩沥敛了容,正色问她,你老实告诉我。我曾经应该说过——韩非入一次秦国,就是让自己丢命的概率高一次。
你,确定要牺牲他的命来做到……
郑瑢慌忙摇头,我不想韩非哥哥受到伤害。
韩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焰灵姬坐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得分明。
她心里清楚——如果郑瑢刚才硬要韩非来帮忙,韩沥是真的要起杀心的。
而现在,郑瑢才算真的过了一次生死考验。
做了一点心理建设,郑瑢鼓起勇气,问韩沥:那……那十四公子,我父亲在牢里……我想送点东西——
这个我来办。韩沥打了包票,官场上的人情往来,比普通人多少真金白银要值钱得多。我会打招呼的。
那……那小女就去休息了。
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意义,郑瑢选择了等待,和勉强相信。
韩沥点了点头。
郑瑢转身出了正堂,朝自己的临时房间走去。那脚步轻轻的,落在地上,像怕惊动什么。
哎呀,帮你看着这个累赘真不舒服,我要休息了。
焰灵姬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就要往自己房间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韩沥攥住了。
他握着她的手心,握得紧,甚至想要把焰灵姬拽过来。
我……我今晚想陪你,行吗?韩沥长长吐出一口气,到底还是没出息地开这个口。
哎呀,招呼累赘太累。焰灵姬又伸了个懒腰,眼神却狡黠地瞟过来,真的没心思。
我伺候你!韩沥无奈地放宽了条件,行吗?今晚你就陪我。
这可是你说的?
焰灵姬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他,笑得像只刚偷到鱼的猫。
我本来想哪天心情好了,先伺候你。结果你自己放宽了。
伺候伺候你,没什么。韩沥有点腼腆地别开脸,让你享受享受,咱俩都舒服嘛。
焰灵姬媚眼如丝地看了他两眼,这才松开手。
等你练完功,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说完,她一扭身,朝韩沥的卧房走去了。那步子轻得没有声,偏又一步三摇,把细枝结硕果的身段,晃得满堂生春。
韩沥站在正堂里,无言地望着墙上那幅阴阳鱼。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该死的荷尔蒙!
堂外,夜风拂过,把檐下的铜铃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