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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娘与阿爹从坟上回来时,天上又落起雨来,又湿又冷。

何三婶早把饭菜备好,一家人吃了午饭,锦娘便扶着阿爹让他去歇息。这一变天,阿爹的咳嗽便又有些反复。

何三婶神神秘秘地进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脸色有些不好看。

“大娘子,你慢些走,我与你说件事。”

锦娘见她神色不对,拉着她坐了,宋阿爹看了她们一眼,自顾自去歇了。何三婶才压着嗓子道:

“娘子,许家今日上午来了几拨人。许家对外说五娘病重,怕就是这几日了,他家要将人卖了配阴婚,来的人都是来问价的。”

锦娘懵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配阴婚!”何三婶把声音又压低了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说是五娘已经和离了,拉回娘家时人就剩了一口气。谁家近些日子死了没成亲的小郎,许家只收五贯便能将人拉走结阴亲!”

锦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一把攥住何三婶的手:

“五娘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就病重了?”

何三婶摇头,叹了口气,“我也是才听说,我知大娘子与五娘交好……她若是真是……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

锦娘心头突突地跳,拔腿就往院门走,何三婶追在后面:“娘子!我们不带些东西吗?”

许家的院门半掩着,院子里静得出奇,她第一次来许家,并不知道许叶住在哪里,只好站在院子里喊:

“许二婶!”

张三娘从柴屋里露出头来,蓬头垢面的样子,见了锦娘吓了一跳,忙道:

“宋大娘子……”锦娘心下一惊,也不答话快步走进柴房,就见许叶正躺在一堆稻草上,身上胡乱盖着条看不颜色的被子。

她才一靠近,一股子又酸又臭的气味便冲进鼻腔,呛得锦娘差点呕出来。她伸手去掀被子,张三娘却一下子跳过来,伸手拦住:

“别……别看了……”

锦娘没有理她,一把将被子掀开来,五娘身上并没有着外穿的衣服,这般阴冷的天气里,只穿了一件洗得发黄的旧中衣,身下全是稻草和屎尿。

她盖上被子,看着五娘那张苍白的脸,额角的伤口还在,只是血渍已被清理了。

锦娘的手有些发抖,她转过脸看着瑟缩的张三娘,哑着嗓子喝道:

“她也是你的女儿!便是你不能做主她的生死,让她躺得干净些,舒服些,你也做不来么!”

张三娘被她吓了一跳,眼泪又落下来,身子往后缩了缩,嘴里却辩解道:

“我……我……她阿爹也不管……阿娘说,不许人给她擦……嫌费水……我……我也是没法子……”

她一边说一边哭,哭得又委屈又可怜,像是受欺负的人是她。锦娘不愿看她这副嘴脸,只凑近五娘轻轻地唤:“五娘,五娘,是我,锦娘。”

五娘的眼皮好像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药渍。

锦娘站起来对着张三娘说:“去把许二叔和许阿奶叫来,就说我要买五娘。”

“你……她要死了……你买了去做什么?”

锦娘冷哼一声:“你只管去找人。”

张三娘擦了泪往外跑,边跑边喊:

“阿娘,二郎哥,宋娘子要买五娘呢!”

许老娘乐颠颠地从屋里出来,脸上挂着笑,也不嫌柴房晦暗,进门就要拉锦娘的手,却被锦娘甩了开去。

她也不恼,只笑道:

“我就说宋家发达了,怎么不要再添个使唤人?宋娘子好眼光,五娘虽说现下看着病得厉害,那是因为我家没钱。宋家有那般多银钱,只需给她开点好药,也不要多,吃个两三天保管又活蹦乱跳……”

锦娘也不耐烦听她说,只冷声问:

“五贯?”

“哎呦,大娘子,那是死人的价。你要活的,怎么能那么便宜?不过我看咱们两家也是邻居,我也不多要,八贯!八贯便与你!”

锦娘点头:

“让许二叔将人抱到我家里去,你家派人请了里正到我家写了契书,我当场结算银钱。过两日再让许二叔与我去溧阳过档,一应费用我出。”

许老娘忙道:

“就说宋娘子发达了,要不十贯?……我再将这被子与你做添头?”

何三婶骂道:

“黑了心肝的烂货,我家娘子看你家可怜与你家八贯,你也敢说十贯?!我家今日不买,你怕是连五贯也不好卖!”

许老娘想骂又怕锦娘真个不买了,头一次嘴头上吃亏,脸便涨得通红,许二叔已是过来将人抱了起来,腆了一张笑脸道:

“溧阳知味居还是卖的我家的卤肉呢,只是……只是我家也吃不起。要是去溧阳过档,能不能买两只蹄髈送我呀……”

锦娘冷着一张脸走在前面,何三婶跟在后面边走边骂,锦娘停了脚转头对她道:

“阿婶,你去趟周家,让周铁赶了骡车过来。我回去与五娘擦洗一下就去镇上医馆。”

何三婶点了头,也不打伞,一路小跑着走了。与许家写契结钱自不必说,许家着急拿钱,一色事体俱是办得飞快。

周铁来得也快,乡下骡车也没个遮雨的棚子,锦娘与何三婶两个撑着蓑衣给五娘遮雨。

锦娘不想阿爹去,可宋阿爹看这五娘实在可怜,又怕女儿一个应对不了,便执意跟着了。

溧阳太远,只能先到双溪镇,孙大夫把了脉,又翻了眼皮,面色渐渐凝重起来:“这娘子……是被人下了迷药。”

“什么迷药?”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孙大夫捋着胡子,眉头紧锁,“只这药性极猛,虽不至于要命,但会让人整日昏沉,无法进食,时日一久,人自然也就……”

他顿了顿,看着锦娘的眼睛:

“看她这样子,怕是已经有了六七日了,老夫这里看不了。实话与娘子说,这病我治不了,也不敢治。我这里开些吊命的药,你们赶紧送她去县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锦娘点头:“劳烦您这里开药,再着小僮将药煎了。周二郎,我们走夜路也不安全。烦你去码头看看,有没有能去溧阳的船雇一条,我们稍后就过去。”

周铁应声去了,何三婶接了方子也急忙去抓药。锦娘与阿爹坐在诊床前,看着五娘瘦得脱了形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阿爹,你说五娘那么拼命地活着,怎么就落了这么个下场?是不是……阿爹,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告诉她……”

“别胡说!”宋阿爹瞪了她一眼,“各人有各命,你自己不是知道疏不间亲?”

锦娘没说话,仍是低了头,宋阿爹拍了拍女儿的胳膊:

“别乱想,五娘遇上你是她好命。你可是救了她两次呢。”

“阿爹,你说得对,我比五娘命好得太多了。她曾经和我抱怨,说世道对女子来说实在是太艰难,她想了许多办法,都没办法让自己过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