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芬玉回到正房时，黄老夫人正坐在屋里和四娘聊天，见黄芬玉黑着一张脸，四娘乖觉，行了礼便跑回自家院子里去了。
黄老夫人将屋里的人遣散了，亲自倒了一杯茶与他，笑问：
“今日是有什么事，让你生了这般大的气？”
黄芬玉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
“庞惠越来越不晓事，今日竟是到了衙署找我，说是要与二娘提亲。我一问之下才知道，不过是个今年新进的举人，妻子还是才和离不久的。
不管他那话说得多好听，这般才中举就休妻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不怪他在官场混不开，我看根子不在这人耿直与否，端得是全无成算！
纵使二娘没有阿爹，再是庶出，可也是我黄芬玉的孙女，给个寒门举人做填房，亏他说得出口！”
黄老夫人眉头一跳，正色问：
“叫什么？大人如何答的？”
黄芬玉叹气：
“到底也在我这里做了这么久的幕僚，也不好直接驳了，只说要商量，过两日再回他不成便是。是个溧阳举人，姓陈，名字我都没记。”
黄老夫人看着自家郎君也叹气道：
“大人，有件事我一直也没说……唉！”她叹了口气，才将二娘与陈博文在太平寺相遇、私相授受、被她发现、二娘投缳自尽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黄芬玉脸色越来越沉，等黄老夫人说完，他一把将茶盏掼到地上：
“英娘，你好生糊涂！”
他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顿住，转头看着老妻：
“你既早知此事，为何不与我说？你当这内宅的事我管不得？
二娘出了丑事，你瞒得住我，瞒得住世人？！那姓陈的是个什么货色！他现在顾忌咱家的权势地位，还肯低着头还求娶。若是知道我不应，他有的是法子败坏咱家女娘的名声！三娘四娘还未嫁，你做祖母便不为她们着想了！”
黄老夫人忙站起来：“我不是要瞒你，只是二娘才投了缳，身子还没好利索。我若当时说了，你性子急，怕是……”
“怕是什么？！”黄芬玉厉声打断她，“怕我打杀了她？她做下这等没脸的事，便是我打杀了，也是她咎由自取！
你倒好，全由着她！今日那庞惠上门来提亲，我若是真应了，那姓陈的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他越说越气，手指点着黄老夫人，声音都发了颤：
“妇人之仁！妇人之仁！你只知道疼她，不知道纵她的后果！二娘一个十五岁的女娘，被人几句诗词就哄了去，还不是你平素管教不严！
你当那姓陈能是什么好东西？他若真是个正人君子，就不会去招惹官家小娘子！更不会明明有妻室还敢这般行事！
他今日能为攀附富贵休了发妻，明日就能为更大的富贵把二娘也卖了！你连这个都看不明白？
不说旁的，便说他那发妻，庞惠说是重病归养。他不中举妻子也无碍，他才中举得了二娘的青眼妻子便重病，这个中缘由你不知道？！
你若是早些与我说了，怕是还能救条人命呢！”
黄老夫人被他骂得眼圈红了，却不敢辩驳，只低声道：
“我如何不知该狠心些！可二娘毕竟是没了父亲，嫡母不管，小娘又立不起来。让我如何能狠下心来！
再说你不知二娘那孩子，满心里都是那姓陈的，我也是怕她再寻短见……”
“寻短见？”黄芬玉冷笑一声，“她若真敢再寻短见，你告诉她，有死无葬！她真死了，我着人一张草席裹了埋到荒山里去！”
这话说得狠了，黄老夫人身子一抖，知道丈夫是真动了怒。她不敢再劝，只垂了头不说话。
黄芬玉在原地又转了两圈，渐渐平了气息。他到底是从四品的知州，宦海沉浮多年，心思很快便从怒中抽出来，转到了实处。
他重新坐下来，缓了声音道：
“此人心术不正，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今日敢打二娘的主意，明日就敢拿这事去外面宣扬，逼着咱们认下这门亲。若真让他得了逞，黄家几代人的名声，就毁在这一个人手里了。你疼二娘不打紧，可也要为三娘四娘考虑，你不怕二郎和二郎新妇埋怨你？”
他站起身来：“陈博文这边你不必再管了，我自会处置。二娘那边你去与她说。”
黄芬玉的语气斩钉截铁，“至于你说的，让二娘嫁去周家这事也莫要再提了。周家与咱们通家之好，二娘出了这事咱们要是还让人嫁过去，这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你再与她寻门亲事，远着些。山东、扬州都使得，更远些也无防，一来路远这事也无人知道。二来也断了她的念想。日后她若是改了，咱们帮衬着些也无妨。
她若是还执意出家，我知道常州就有两座庵庙，一座清水庵，一座白云庵，你着人带她去看看，喜欢哪座便留在哪儿，我成全她。但要告诉她，黄家不向庵庙布施，不供奉，黄家以后只当没这个人了！”
黄老夫人心中一痛，闭了闭眼，哑声道：“二娘到底是大郎的亲骨血……”
“正因她是大郎的骨血，我才不能让她一错再错！”黄芬玉喝道，“你难道要看着她被那陈博文骗到手，将来落得和他发妻一样的下场？那许氏如今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若是二娘也跟了他，你觉得那陈博文会在意二娘的死活？他若是在意，就不会有今日了！”
“那金簪？我已着人去报了遗失了……”
黄芬玉叹气：
“四娘能出这个主意，还是有些成算。就是她还年幼，行事还是太稚嫩。你不用管了，这事自有我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