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陈博文便带着和离书与纳妾文书去溧阳县衙过了档。因许家尊长都已按了手印,文书齐全,片刻便办妥了。
清欢居上午客人不多,二楼雅间只坐了两三桌。胡建海正在柜台后算账,见陈博文进来,忙迎上来拱手道:
“陈举人!恭喜恭喜!今日怎么得闲过来?”
陈博文还了一礼,笑道:“胡官人,我来寻崔店主,有些家事要问。”
胡建海见他面色和煦,语气却沉,便不再多问,引着他上了二楼最里间,又使人去请崔衡兰。
不多时,崔衡兰推门进来,见了陈博文拱手笑道:“陈举人,稀客稀客!”
陈博文起身还礼,两人落座寒暄了几句,陈博文便叹气道:
“崔店主有所不知,内子前些日子染了重病,如今人在常州养着,实在是过不来。她心里记挂着这边还有些生意上的事,便让我来问一问。”
崔衡兰心下纳罕可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并不接话。
陈博文见他不上钩,只得继续说道:
“内子与崔店主合伙做了些什么营生,我虽不全知,也略知一二。如今她病着,这些账目上的事,我总得替她理一理。”
崔衡兰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陈举人说的是葡萄酒的生意?这桩买卖已经结了。许娘子前后拿过两回银钱,一次十五贯,一次一百贯,账目两清。”
陈博文脸上笑意收了三分:
“崔店主,我虽不才,到底也是个举人。内子与崔店主谋划了多少事,清欢居的菜色和布置,我可是看着眼熟得很。若只有葡萄酒这一桩买卖,我今日也就不来了。崔店主何必把话咬得这般死?”
崔衡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
“陈举人这话我却不明白。清欢居的菜色和布置,自有我自家的厨子和掌事打理,与许娘子有什么相干?难道许娘子说参与我这酒楼生意了?
我与许娘子就那一桩葡萄酒的买卖,已是银货两讫。陈举人若觉得还有旁的,只管拿了证据去告官。我崔衡兰也是秀才出身,家里在这溧阳城里开了几十年的酒楼,还不至于被人几句话就唬住。”
陈博文脸色沉了下来,盯着崔衡兰看了半晌,才道:
“崔店主,口说无凭。你既说只有葡萄酒一桩买卖,那便把这桩买卖的契书拿出来与我看看。若真如你所说,我二话不说便走。若是有旁的……”他冷笑一声,没有说完。
崔衡兰放下茶盏,两手一摊,语气坦然:
“契书?陈举人,许娘子连这个也没说吗?我与她从来是银货两讫,当场结清,要什么契书?我如何与一个妇人签订契书?不过是酿了酒卖了钱,分了账,各走各路,哪里来的契书?”
陈博文一愣,随即沉了脸:
“崔店主,你当我三岁小儿?二百多贯的买卖,会没有契书?”
崔衡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陈举人,你也是读书人,岂不知人无信不立?我与许娘子素知对方人品,她信我,我信她,口头上说定了,银钱来往清楚,便成了。
你若不信,只管回去找许娘子问去,这般盘问于我是何道理?你若是觉得某欺瞒了许娘子或是陈举人,自管找了证据告官便是。
我这里马上到午时要忙了,也不在这里与陈举人磨牙。你若是用膳我便遣人进来伺候。”
说罢这些,崔衡兰冲他一拱手便转身要走,陈博文也站起身,冷笑了一声:
“好,崔店主,你既这般说,那我便去问问赵明府,看看清欢居的菜色与布置,是不是全然与许氏无关。”
崔衡兰也站起身,拱手道:“陈举人慢走,不送。”
陈博文拂袖而去,崔衡兰站在窗前,见陈博文撑着伞越走越远,忍不住叹气:
“许娘子已是很久没来,怕不是被他拘住了?”
陈博文从清欢居出来,他原以崔衡兰能看在他举人老爷的身份上给了契书,看看日后还有多少分成,谁知这人竟是打算独吞了这银钱。只是崔家势大,一时之间他又全无证据,还真不能拿他如何。
不得已只好又带了许月回常州,许家的事已经是办妥,纵是损了些钱财到底也是值了。
陈母早按他说的准备了礼物,见是陈博文回来忙叫了儿子来看:
“我儿,你看这礼是不是忒厚了些?读书人不是最不看中钱财么?你如今拿了这许多东西去,那先生会不会……”
陈博文嗤笑道:
“谁说读书人不爱钱财?爱而不言罢了。这礼就好,我明日便去。”
庞先生今日无课,正在书房里读书,这会子见他带了小僮又提了恁多礼物,放下书笑道:
“文彬,秋试已过,怎么没在家好生温书,偏拿了这许多物什到我这里来了?”
陈博文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了,脸上现出几分纠结为难来:
“先生,学生今日来,是有一桩难事,想请先生指点。”
庞先生见他面色沉郁,与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大不相同,便收了笑,正色道:“出了什么事?”
陈博文又叹了口气道:
“发妻许氏前一阵子便病体沉疴,虽是多方访医用药,却是一日重似一日。岳家疼爱女儿,又不忍看我照顾妻子耽误前程,竟是提出和离归养……我虽是不忍,但……先生也知我素来家贫,母亲辛劳十几载供我读书,若真因一时儿女私情耽误学业,漫说愧对母亲,便是九泉之下的父亲我也……”
他边说边落泪:
“一面是母亲养育恩情,一面是夫妻情深意重,可学生总要有个决断,再加上岳父岳母一再保证会尽心照顾,让我放心春试。学生这才狠心和离。”
庞先生点头道:
“文彬真是至情至性之人!”
陈博文摇头道:
“当不得先生此言,不过是无愧于心罢了。只是……学生今年也二十岁了,又是家中独子,母亲一心盼个孩儿日日哭泣。又恐我一人孤身入京无人伺候,便催着某早日再寻新妇……”
庞先生点了点头:“阴阳相济而后万物生,男女相合而后家室立。缔姻成家,乃是天经地义。”
陈博文也带了些欢喜道:
“母亲到太平寺礼佛,无意见了黄府二娘子,回来念念不忘,每每提起都要说贤良淑德,再无出其右者。这次事后,更是看重黄二娘,昨日便想寻了官媒去黄府提亲。
只是学生自知身份鄙薄,与黄家门庭相距甚远,便一心想打消了母亲这念头……可……家母昨日重重责罚了我,说身为郎君,若是这种事体争也不争上一二,才真真是没有志气。
学生拗不过她,又不想让官媒贸然上门伤了脸面。我自知黄知州看中先生,斗胆求先生出面,与学生提亲。”
他说着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庞惠素爱陈博文机警聪慧,又听他这番言语,又怜他无人打理庶务,只黄家……
他起身扶起陈博文,才缓缓道:
“你既知道理,我便与你说得更透些。黄二娘子我也见过,是个读书知礼的娘子,虽是庶出,可到底也是官家女娘。
她祖父黄知州是从四品官员,过不了一两年便要升一升了。我与他相交多年,知他为人最是清正。你一个刚中举的举人,家世平常,又刚归养了发妻,要去娶他家的小娘子,便是我去说,怕黄家也不会应承……”
陈博文忙道:“先生,学生虽出身寒微,可先生岂不知贵不凌贱,富不傲贫……学生便是一时困顿,岂能永无出头之日?”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恳切:
“先生待学生如子,学生也视先生如父。学生如今有难处,不求先生,还能求谁?求先生为学生筹谋一二!”
说完这话他竟是一撩衣摆就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庞惠伸手去扶他:
“文彬,你何至如此……唉!罢!罢!我今日便着人递了帖子,明日便去求见黄知州。”
陈博文听了这话露出欣喜来,忙又磕了一个头道:“先生,学生必不忘先生今日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