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沉的,黑压压的云就压在头顶,可雨却一丝没下。只有河风裹着湿冷往人骨头缝里钻。
许叶躺在船舱里,许月就缩在一旁的角落,小僮鲤儿才来不久,看什么都新鲜,坐在船头也不怕冷。
陈博文裹着一件许叶不久前才给他做的宝蓝氅衣,坐在矮几后面看书。
船已经行了三日,今日傍晚便能到溧阳了。
许叶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许月吓了一跳,忙抬头去看陈博文,陈博文也不抬头,许月便又缩回一旁,看着五姐又一动不动了,心里又稍稍安定了些。
等到了溧阳,他让鲤儿把许叶背进原来租住的那处房舍正屋的床上,才对许月道:
“你现在就带鲤儿回罗坪一趟,让你阿爹阿娘明日一早来溧阳,说我有要事商量。”
许月看看外面阴沉沉的天,小心翼翼地道:
“姐夫……要落雨了……天也太黑了……”
陈博文忽然笑了起来:
“黑?你怕黑不怕我?月儿……”
许月浑身一颤,那双总是笑盈盈的桃花眼还是浅笑的弯月样,可眼底半分笑意也无,又深又沉,像冬日里的湾子河。
她吓得一个字也不敢说,叫了鲤儿出门。
陈博文见许月也出去了,便去柴房里找了一把斧头,将许叶那些挂着锁头的柜子全都砸开。
里面全是些衣服和料子,那天锦娘送来的两匹提花罗还在里面,他想起她笑着说钱来的样子,将那罗拿出来在许叶紧闭的眼前晃了晃:
“五娘,你看我的钱可不是来了?”
只是他翻找了半天也无账本契书一类的东西,他总觉得许叶和清欢居不可能只卖酒,那酒楼的布置菜色可是太熟悉了。
难道许叶没有签契书?
他将屋子翻了一个底朝天,一字半字也未见。这个贱人原来一直都防着他呢。
半夜便落起了雨,第二日又阴又冷,陈博文怕许叶醒了,亲自下厨熬了药,又怕没和离许叶便死了,又胡乱打了两个鸡蛋放到药里,也不管与药性合不合,全给许叶灌了下去。
午后不光许二叔张三娘,许老娘也跟着骡车一起过来了。
一进院子,许老娘就扯着嗓子喊:“五娘!五娘!陈博文你个畜生!你杀了我孙女!”
陈博文已是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头上只簪了根木簪,面色憔悴,眼下乌青一片。
见了许家一行人,先是拱手行礼:“阿奶,岳父岳母,里面坐。”
许老娘不理会他的礼,三步并两步冲进正屋,就见许叶直挺挺躺在床上,脸颊凹陷,额上敷着一块旧帕子,嘴唇干裂起皮,任她怎么叫也不应声。
许老娘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额头,回头瞪着陈博文:
“陈博文你这负心汉子!你不过才中了举人,就要害死我家五娘!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要给孙女讨个公道!二郎!三娘,抬了五娘我们这就去县衙!”
张三娘已是扑到五娘身上哀哀地哭了起来,许二叔搓着两手守在门边也不说话。
陈博文长叹了一口气,又抬手按了按眉心,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声音里全是沙哑与无奈:
“阿奶若是这般,我也无二话,只抬了人走便是,我这就与阿奶去衙门。
我如今好歹也是举人老爷了,赵明府于我又有知遇之恩,咱们家出了事倒也不必给衙吏红封便是能审了……”
张三娘的脖子像是被谁捏住了,哭声戛然而止,许二叔已是转了身似是要走,只有许老娘冷哼道:
“你少说这话吓唬人,我就不信好好一个女娘嫁到你家不足一年便死了,明府会不管这事!”她嘴上这般说,却也不敢再大声叫嚷。
陈博文便换上语气道:
“我们在常州花费也大,五娘为了生意上的事也总是在外奔波,前一阵子便染了风寒。我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病候,谁想竟是越来越重,偏她又要强,心里更是郁结,竟是发起疯来。
先是在屋里砸东西,后来又冲到母亲屋里撒泼。我赶过去拦阻,她竟连我也打,你看——”他指了指额头,“后来她自己身子太弱,一个站立不稳竟又一头撞在桌角上,就成了这副样子。
郎中也来看过了,说是什么……燥郁之症,吃了药也只是昏睡。我这里有郎中诊脉的方子,也有药。
再说,阿奶便是不信我,也该信六娘。她姊妹情深,她万万不可能扯谎偏向于我。”
许老娘半信半疑,转头去看许月。
许月一边流泪一边道:
“就是这样呢……五姐……五姐怕是好不了了……姐夫怕和家里不好说,便让我和他一道急忙赶回来……”
陈博文又道:
“原本便是在我家也没什么,只是我才中举,过一个月便要进京春试,六娘年纪又小,我若将五娘放在家里又怕她被人苛待了去……我思来想去,便想着不如让她归养吧。”
许老娘才要说什么,就见陈博文摆了一下手,又起身从书案上取过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十贯铜钱,并一大包药。他又从袖中抽出一张写好的文书,一并放在桌上。
他脸上挂着悲戚之色,语气却极为诚恳:
“阿奶,岳父岳母,我与五娘夫妻一场,她如今病成这样,我心里也极难受。只是她这病……总不能耽误了。
这里有十贯钱,还有十副药,你们把五娘接回去好生将养,这十贯钱便是你们照顾她的辛苦钱。
若是她命薄,当真熬不过去,我再出十贯烧埋钱,绝不叫许家为难。若是她好了,日后要再嫁,我再出十贯嫁妆钱。
这是归养和离书,你们带回去,咱们两家从此各不相干。”
许老娘的眼睛一下子被那十贯铜钱吸住了,可她转念一想,陈博文这般大方的举人老爷就这般和自家再没关系了?
她竖起眉毛冷哼道:
“你这是打发花子呢!二十贯便要打发我五娘的一条命去!”
陈博文也收起脸上的悲戚之色,勾着嘴角看许老娘:
“阿奶这是哪里的话,什么叫买五娘的命?我便是不将她送回来,她真在常州有个什么好歹,许家又能如何?
新晋的举人老爷,阿奶便要与他交恶?”
许老娘一噎,陈博文便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那十贯钱旁边,语气越发温和:
“阿奶,许家极会教养女儿,我极是喜欢。便是五娘没福气与我白首,我还是想与岳家结亲。六娘转过年也十五了,我愿意纳她为妾,再给许家十贯纳妾钱。”
许老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口中却道:“六娘长得好又有做卤肉的手艺,我若是卖了,怕是也要一二十贯呢!”
陈博文微微一笑,那笑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与体面:
“若是阿奶这般想,今日领了回去随便卖了就是。只有些话我得先说,若是六娘我这里,不管是看在五娘份上,还是咱们两家的乡情,我自不会亏待她,日后她再生个一男半女,许家也算有了靠山不是?”
许老娘心里飞快地盘算。许叶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接回去也是个累赘。可若是能拿二十贯,再搭上许月给举人老爷做妾,那许家还能攀一攀陈家这棵高枝了。
许老娘咬着牙想了半天,终究还是点了头:“成,十贯就十贯。可不不管是烧埋钱还是嫁妆钱,你今日要一并给了才行!”
陈博文点头,从身后又拿出二十贯的一张交子来:
“人钱两迄。”
许二叔当下便在和离书和纳妾文书上按了手印。又把许叶抬上车,也不等第二日,随着骡车扬长而去。
许月站在院门口,看着骡车越走越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陈博文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俯身在她耳畔笑道:
“好女娘,你看……她再不能给你找婆家了,你终于成为姐夫的小娘了……去,烧些水去,晚上我们好好乐呵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