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月见姐夫就那样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半点也不像她平日里看见的风流倜傥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的脸上还沾着血渍,头发散乱,闭着眼睛仰着头,并不能看见自己。可她就是害怕,她习惯性地想叫五姐,可扭头又看见五姐就那样躺着,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她爬到床上,从姐姐的褥子底上摸了摸找出一个荷包,打开倒出来一大一小两只铜钥匙。
她用大的打开柜子,又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盒子才用小的钥匙咔哒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几张交子。
“有多少?”陈博文并不睁眼。
“交子……有三张,八十两……银锭子有四个,二十两……还有铜钱七贯,碎银子不知道,大概有二三两……”
陈博文想了一会儿才又说:
“还有别的吗?契书一类的?”
“没……有……只有这些……”
陈博文不等她说完,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许月,许月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只把那盒子捧给陈博文。
陈博文勾起唇角笑了一下,抬手将许月散乱的头发别在耳后:
“好月儿,别怕。以后这家就你的,我也是你的……”
许月不知道为什么半点欣喜也没有,只仰着身子朝后躲去,陈博文一把扣住她的脖颈将她猛得往怀里一带,狰狞着一张脸看着床上的许叶:
“五娘,你看,你的钱也没便宜了旁人去。你不是最喜欢六娘么?现在你的钱都给了她了……”
许月拼命挣扎:“姐夫……姐夫……我有做卤货的钱……够……咱们日常花用……我……我不用这个。”
陈博文猛得松开她,许月一个不妨跌到许叶身上,可许叶一动也没动,似是死了一样。
许月一个激灵爬起来,陈博文那张俊俏的脸和她不过咫尺之间,他狞笑着说:
“罢了,你不想管钱,那就我来管。不过……六娘,你以为不拿钱你就对得起她了?你都不知道姐夫多感谢你,没有你抱住她,姐夫还得吃不少亏呢。”
他仰头哈哈哈大笑两声,重新看着许月道:
“我发现你真是聪明,你不说她疯了,我都没想到呢。好月儿,你可真是……蛇蝎美人……”
陈博文拿着匣子出去了,许月趴在窗上见他走完了,才趴到许叶身上一边叫着五姐一边小声的哭起来。
不说陈家,只说宋阿爹这几日都高兴得像是踩在云彩上,每日里笑呵呵的,又让锦娘给织坊和染坊所有的人都多发一个月的月钱。
多拿钱谁不高兴?这些娘子们又惯会看人脸色,这会子自是没口子的夸方引又能干又孝顺。宋阿爹就高兴得越发不知怎么做才好。
锦娘见他又在院子里看方引的来信,就不由得抿着嘴笑:
“阿爹……你又不认识字,有什么好看的?”
“你晓得什么!我看这字就高兴!我家三郎这是真出息了呢!在皇宫里呢!能见到官家呢!阿弥陀佛,咱们连明府都没见过,三郎已是见过官家了!”
锦娘趁他不备将信从他才里拿了,又叫阿金端了茶来与他喝才笑道:
“这次酒也没给你买,偏你还高兴!”
一说这个宋阿爹便叹气:
“也不知道他赎了二娘出来,不然怎么也不能只给他捎一百贯过去……”
上次黄家来人说可以让锦娘给方引那边写信了,黄家有人可以带过去。那时候也不知道三郎要赎人,锦娘便写了信将家里的情况说了,又夹了一百贯的交子进去。
宋阿爹一边叹气一边道:
“三郎可不是小气的人,手里有钱必是要给你买东西的。这次什么也没买,大概不光是没钱,怕是还想着早日把这四十贯还了。你少编排他!”
爷俩正说话,就见周铁领着秦娘子正从角门里进来,周铁一张黑脸晒得更黑了些,咧着嘴露着一口白牙:
“宋阿叔!我刚从染坊过来,都说三郎当了官呢!”
宋阿爹便又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呀,不值什么。不过是个小官,从八品,比明府大人低两阶呢。”
周铁便唬了一跳:
“我的娘,居然只比明府低两阶,他才十七,要是到了二三十岁那还了得了?”
宋阿爹一边摆手一边笑得眼都要看不见了:
“你可少胡说!你和秦娘子也沾沾喜气,那红封一会儿让何三婶给你拿过去啊。”
秦娘子站在一边看着锦娘笑,锦娘也没眼看自家阿爹,一把拉了秦娘子道:
“阿婶,三郎的喜不当什么,你可是有大喜,得给三郎专门染匹布谢谢他呢!”
秦娘子一头雾水:
“娘子这是什么话?我怎么还要谢起小阿郎……”她话没说完,锦娘已是拉了她到了织坊,只站在门口喊:
“二娘,二娘,出来呀!”
一个娇俏俏的小娘子,头上只简单梳了两个小髽鬏,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细葛裙子从织房的房门里走出来。
秦娘子见了,一下子放开锦娘扑过去,口中发出一声又长又尖的呜咽之后才颤声喊道:
“小囡!”
小囡囡哭着一头扎进她怀里,母女两个抱在一处,哭得浑身发抖。
锦娘的眼睛也湿了起来,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便也能这样抱上一抱哭上一哭。
可转念一想,若是阿娘真活着,她大概也没什么哭的事情了,她提了提嘴角,到屋里与阿娘的牌位又烧了几柱香,就见阿爹又把三郎那些信和字摆在供桌上。
她笑了两声,提步出了屋子,阿爹正坐在椅子上听周铁这次去扬州的见闻。周铁见她来了忙告辞走了。
锦娘便挨着阿爹坐了:
“阿爹,这天气越来越冷,咱们回趟罗坪村与阿娘上上香,添些寒衣呀。”
宋阿爹便笑:
“是该如此,也到你阿爷阿奶坟上祭祭,三郎有出息了呢。你抽空再去黄家问问,他家要是再往京里送信,你再准备些银钱给三郎带去。”
他又怕女儿觉得三郎只会花不会挣,又软着声音对女儿道:
“锦儿,你可不要看三郎挣得少,他才是咱们家的靠山呢。没有三郎黄家怎么会看顾咱们?王府怎么会让咱们送布?可不许学那起子小家子气的妇人,只盯着眼前。没有三郎,漫说挣钱,怕是守都守不住呢。”
锦娘故意板了脸,用手在阿爹腰上戳了两下:
“阿爹可真是,这心……怕不是要偏到腰眼儿上了?”
宋阿爹便用手戳着女儿的额头大笑:
“就你牙尖嘴利,哪有三郎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