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届时,或许就是接受命运,或者……另有安排。
俞莲舟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师侄,
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决断、魄力和近乎狂妄的自信,
让他这个久历江湖的老牌高手都感到心悸。
他不知道宋青书哪来的底气,
但他能感觉到,这番话,绝非少年意气,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谋划。
找纪晓芙,破联姻,寻解药……这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可这少年眼中燃烧的火焰,
却让他这个几乎已经绝望的人,心底深处,
竟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希望。
也许……也许这个屡次创造“奇迹”、心思深沉得不像孩子的师侄,真的能做到?
良久,俞莲舟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答应”,
只是用这个动作,表达了他的默许,他的无奈,
和他那微不足道却倾尽所有的——支持。
“一年……”他声音嘶哑,背过身去,
不让宋青书看到他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知道,这一点头,等于将救无忌的最大希望,
压在了这个决意离巢的雏鹰身上,
也等于默许了他违逆父命、逃离婚约的行为。
这其中的压力、风险和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浩荡的江水,
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低声道:
“一年之后,无论成与不成……
武当山,等你回来。无忌……也等你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宋青书一眼,
身形陡然拔起,如同投林的夜枭,从高高的船舷上一跃而下,
落向下方那艘随波逐流的小舟。
脚尖在船头轻轻一点,小舟调转方向,
朝着来时的江岸,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去,
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江雾之中,只留下一道渐渐扩散的水痕。
宋青书独立船尾,望着俞莲舟消失的方向,
望着那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却依旧遥不可及的江岸,久久不动。
江风更急了,吹得他衣袂狂舞,黑发飞扬。
他明白俞莲舟最后那未曾回头的含义。
那是不忍,是愧疚,是无力,也是……
一种无声的、沉重的成全。
二师叔将他最后的信任和武当沉甸甸的希望,压在了自己这个“叛逆”的师侄身上。
这份信任,比任何嘱托和挽留,都更加沉重。
宋青书缓缓闭上眼,感受着江风如刀,切割在脸庞。
片刻后,他重新睁眼,
眼中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
只剩下冰封的湖面下,那炽烈沸腾、足以熔金化铁的岩浆。
商船顺汉水而下,将武当山远远抛在了身后,成了天边一抹淡青色的影子。
日头渐高,江面开阔,雾气散尽,两岸丘陵起伏,偶见村落田舍,炊烟袅袅,
一副宁静的江村画卷。
但这宁静,却冲不散船舱内凝重的气氛。
宋青书盘膝坐在舱中矮榻上,
面前小几上摆着几碟简单的江鲜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
齐木垂手侍立在一旁,神色恭谨,
眼神却不时瞥向自家少主那看不出喜怒的侧脸。
自从俞莲舟离去后,少主便一直这般沉默,
让他这个在江湖上也算历经风浪的汉子,都有些心头惴惴。
“坐。”宋青书忽然开口,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属下不敢。”齐木忙道。
“让你坐就坐。”宋青书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齐木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在对面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宋青书提起酒壶,先给齐木面前的酒杯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色微黄,香气扑鼻,是江边村镇自酿的土酒,不算佳酿,但胜在醇厚。
“这一路,有劳齐舵主和各位兄弟了。”宋青书举杯示意。
齐木受宠若惊,连忙双手举杯:
“少主言重了!能为少主效力,是属下等的本分和荣幸!”
说罢,一饮而尽,酒液火辣,直冲喉咙,却让他心头一热。
宋青书也喝干了杯中酒,放下杯子,
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
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舱壁,投向了渺远的虚空。
“齐舵主,”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
“你觉得,峨眉派丁敏君此人如何?”
齐木一怔,没想到少主会突然问起这个,
略一沉吟,谨慎答道:
“回少主,丁敏君此女,属下虽未直接打过交道,
但天鹰教在川陕一带亦有耳目。
据传,此女是峨眉派大师姐,武功得灭绝师太真传,在年轻一辈中也算好手。
只是……风评似乎不佳。
传闻其为人刻薄,心胸狭隘,对同门师妹多有打压,
尤其与失踪的纪晓芙纪女侠不睦。
在峨眉派内,拉拢了一批弟子,排挤异己。
如今灭绝师太闭关,纪晓芙失踪,她在峨眉山上,可谓一手遮天。”
宋青书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又问:
“那她提出与武当联姻,你觉得,所图为何?”
齐木眉头微皱,思索道:
“以属下浅见,无外乎几点。
其一,借武当之势,巩固她在峨眉的地位,压制反对声音,为她将来接掌掌门铺路。
其二,或许是想借此插手武当事务,至少是拉近与武当的关系,在江湖上增加话语权。
其三……”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宋青书脸色,才继续道,
“或许,也与近来江湖上的一些风声有关。”
“哦?什么风声?”宋青书挑眉。
“近来元廷对江湖各派的打压和渗透,有加剧之势。
六大派中,少林闭寺清修,鲜问外事;
昆仑、华山内部似乎也不甚安稳;崆峒式微。
唯武当与峨眉,一在鄂北,一在川西,根基相对稳固。
丁敏君或许是想借联姻,与武当抱团,应对可能到来的风雨。
当然,这只是属下的猜测。”
齐木分析得条理清晰,显然对江湖局势颇有见地。
宋青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齐木,是个人才,不仅武功不俗,心思也够缜密,
难怪能被殷素素倚重,负责武当山附近这等紧要之地。
“分析得不错。”宋青书点了点头,
手指停止敲击,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所以,这桩婚事,于我而言,是枷锁,是陷阱;
于武当而言,是软肋,是祸根。绝不可成。”
齐木精神一振:“少主的意思是……”
“要破此局,需双管齐下。”宋青书声音冷澈,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明面上,我们要找一个人。”
“纪晓芙?”
“对,纪晓芙。”宋青书肯定道,
“她是灭绝师太指定的继承人,与丁敏君素来不睦。
只要找到她,让她回到峨眉,丁敏君这个‘代掌门’自然做到头了。
届时,一个失势的丁敏君,还有什么资格提联姻?
就算提了,峨眉内部第一个不答应的,
恐怕就是重新掌权的纪晓芙和她的支持者。
此为一石二鸟,既破婚约,也算卖了纪晓芙和真正峨眉正统一个人情。”
齐木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面露难色:
“少主明见。只是纪女侠失踪已久,江湖上毫无音讯,犹如石沉大海,这该如何找起?”
“事在人为。”宋青书淡淡道,
“纪晓芙失踪,绝非无缘无故。
要么是遭了暗算,要么是自行隐匿。
若是遭了暗算,谁会最想她消失?”他看向齐木。
齐木目光一闪:“丁敏君?”
“即便不是她亲自下手,也多半脱不了干系。”宋青书冷笑,
“所以,我们要查纪晓芙的下落,不妨先从丁敏君身上入手。
查她近年来行踪,查她与哪些势力有过接触,
查她身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尤其是纪晓芙失踪前后,丁敏君在干什么,见过谁,去过哪里。
天鹰教在川陕,在江南,想必都有些路子吧?”
齐木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斗志:
“属下明白了!少主放心,
我这就传令下去,调动江南、川陕各分舵得力人手,
全力追查丁敏君近年动向,
特别是与纪女侠失踪相关的线索!
就算她做得再隐秘,也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很好。”宋青书颔首,
“这是其一。其二,光找回纪晓芙,可能还不够稳妥。
丁敏君在峨眉经营多年,未必没有后手。
我们要让她彻底失去提条件的资格,甚至……身败名裂。”
齐木心头一跳:“少主的意思是……”
“搜集丁敏君的劣迹。”
宋青书语气平淡,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
“打压同门,结党营私,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甚至,可以查查她有没有与某些‘不太干净’的势力往来过密。
记住,要确凿的证据,人证、物证,最好都能拿到一些。
不需要立刻抛出去,但我们必须握在手里。
关键时刻,这些就是捅向她心窝子的刀子。”
齐木背后冒出丝丝寒气。
这位少主,年纪轻轻,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谋划之远,简直令人心悸。
这哪里是破一桩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