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要将丁敏君连同她在峨眉的势力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属下……领命!”
齐木压下心中震撼,肃然应道。
他忽然觉得,跟随这样的少主,前途或许艰险,但绝不会平庸憋屈!
“此事需秘密进行,动用最可靠的人手,
注意分寸,不要打草惊蛇,更别留下把柄。”
宋青书叮嘱道,
“至于我,不会一直待在船上。
汉阳府是南北枢纽,水陆要冲,消息灵通,三教九流汇聚。
我们在汉阳靠岸,我要在那里落脚一段时间。”
“是!汉阳分舵实力尚可,舵主是小姐生前旧部,绝对可靠。
属下这就安排靠岸事宜,并传讯汉阳分舵准备接应。”齐木立刻道。
正事谈完,舱内气氛稍微松弛。
宋青书又给齐木斟了杯酒,自己也倒上,随意问道:
“齐舵主,跟我说说,如今这天鹰教,在江湖上,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我离教多年,所知甚少。”
齐木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叹了口气:
“少主既然问起,属下不敢隐瞒。
如今天鹰教……表面风光,实则内忧外患。”
“哦?详细说说。”
“外患,自然是元廷和各路所谓的‘名门正派’。”
齐木语气转冷,
“元廷横征暴敛,视汉人如猪狗,各地义军纷起,
我天鹰教亦常与之合作,或提供庇护,或暗中支援,
因此被元廷视为眼中钉,剿杀从未停止。
而那些自诩正道的门派,大多明哲保身,
甚至有的为了讨好朝廷,或者单纯看我们不顺眼,也时常与我教发生摩擦。
近年来,教中兄弟折损颇多。”
“至于内忧……”齐木顿了顿,压低声音,
“教主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虽武功盖世,但精力大不如前。
殷野王少主……性情急躁,手段酷烈,在教中树敌不少。
而小姐……紫薇堂主仙逝后,她麾下势力群龙无首,被各方觊觎,内部也非铁板一块。
如今教中,看似以殷野王少主为尊,实则暗流汹涌。
有些人,对无忌小少爷的身份,也颇有微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张无忌这个拥有一半天鹰教血统、却被养在武当的“少主”,
在一些天鹰教旧部眼中,或许是个潜在的、可以争取的“旗帜”,
但在另一些人,比如殷野王和他的支持者看来,恐怕就是个碍眼的存在了。
宋青书默默听着,手指再次轻轻敲击桌面。
天鹰教的境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这潭水,也很深。不过,水浑,才好摸鱼。
“江湖传言,天鹰教行事狠辣,多有滥杀,齐舵主以为如何?”
宋青书忽然问了个尖锐的问题。
齐木脸色一肃,放下酒杯,正色道:
“少主明鉴!江湖传言,多不可信!
我天鹰教杀的人,十有八九,是元廷鹰犬、贪官污吏、为富不仁的豪强,
或是那些欺压百姓的所谓‘正道败类’!
不错,我们手段有时是激烈了些,但乱世用重典,
对付那些豺狼,讲仁义道德有用吗?
这世道,早他妈烂透了!
元人不把汉人当人,
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大派,有几个真正管过百姓死活?
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秘籍、自己的名声!
我天鹰教杀恶人,劫不义之财,救济贫苦,
或许方式不为他们所容,但问心无愧!”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色涨红。显然,这番话憋在他心里很久了。
宋青书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缓缓道:
“齐舵主,不必激动。这世道如何,我心中有数。
正邪之分,很多时候,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
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没有力量,你的正义,就是别人的笑话;
有了力量,你的规矩,就是别人的天条。”
他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冷酷到极致的现实认知:
“这世道吃人,不想被吃,就得有吃人的本事,还得有吃人的心。
天鹰教的路子,或许不够‘光明正大’,
但在这狗日的世道里,
能活下去,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能让敌人疼、让敌人怕,就是好路子。”
齐木怔怔地看着宋青书,
被他这番毫不掩饰、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论调震住了。
但细细品味,却又觉得无比真实,无比解气!
这比那些假仁假义的江湖客,痛快多了!
“少主……英明!”
齐木心悦诚服,再次举杯,“属下敬少主!”
两人对饮一杯。酒入愁肠,化作豪情。
“对了,”宋青书想起一事,
“我离山时,带了本《武当爪法精要》,是二师叔早年所赠,
其中有些运劲法门,与你天鹰教的鹰爪功似有相通之处,或许可相互印证。
你若有兴趣,闲暇时可看看。”
齐木大喜过望!
武当二侠俞莲舟的爪法精要?那可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绝学!
少主竟然随手就赐下?
这份信任和赏识,让他这个刀头舔血的汉子,
胸中涌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热流。
“多谢少主厚赐!属下必勤加研习,绝不辜负少主期望!”
齐木起身,便要下拜。
宋青书抬手虚扶:“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能练出杀敌保命的本事,才是正道。”
接下来的三日,商船平稳航行。
宋青书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修炼,
将纯阳无极功运转得越发圆融,
也将那本爪法精要与齐木探讨了几次。
齐木武功本就不弱,得了指点,更是如虎添翼,
对宋青书越发恭敬钦佩。
第三日午后,汉阳府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已然在望。
江面船只渐多,帆樯如林,显出大码头的繁华气象。
宋青书换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
穿上了一袭月白色的书生儒衫,
头上戴了方巾,腰悬玉佩,
手中还持了一柄题着咏梅诗句的折扇(扇骨是精铁所铸)。
配上他本就俊秀的容貌和那份沉淀下来的沉稳气质,
活脱脱一个出门游学、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任谁也难以将他与那个武当山上练剑、江船中谋划的宋青书联系起来。
他走上甲板,凭栏远眺汉阳城。
夕阳余晖将江水染成金红色,码头喧嚣的人声隐约可闻。
齐木悄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
“少主,码头已安排妥当,
汉阳分舵刘舵主会在‘悦宾楼’等候。一切已按少主吩咐准备。”
宋青书“唰”地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摇动,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象征着全新挑战与机遇的城池,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却锐光内蕴。
汉阳,我来了。
丁敏君,纪晓芙,还有这江湖天下……
咱们,慢慢玩。
他忽然心有所感,
从腰间解下一支在镇上随手买的、材质普通的竹箫,凑到唇边。
内力微吐,一缕清越激昂、带着金戈铁马之气却又洒脱不羁的箫音,
骤然划破黄昏的江面,压过了码头的嘈杂!
正是那曲《沧海一声笑》!
箫声穿云裂石,豪情万丈,
仿佛在向这座陌生的城池,向这广阔的江湖,宣告着他的到来。
滔滔江水,巍巍城池,尽在苍茫暮色与激昂箫声之中。
《沧海一声笑》的旋律本就豪迈不羁,
经宋青书以精纯内力催动竹箫吹奏出来,
更是少了几分原曲的沧桑旷达,
多了几分少年意气的锋锐与激昂。
箫声破开黄昏的江风,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远远传开,
竟将码头一带的喧嚣人声都隐隐压了下去。
商船正在缓缓靠向汉阳码头,
船工水手们忙碌着抛缆系舟,
不少岸上的人和临近船只上的乘客,
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与寻常丝竹雅乐迥异的激昂箫声吸引,纷纷侧目望来。
只见一艘普通商船的船头,
一位月白儒衫的俊秀少年临风而立,手持竹箫,神情专注,
那穿透力极强的箫声正是从他唇边流泻而出。
“这是何曲调?从未听过,倒是别有一番气象!”
“好生激昂!听得人胸中块垒都似要炸开一般!”
“这少年郎好深的内力!箫声凝而不散,怕不是寻常书生……”
岸边隐约传来议论声。
宋青书恍若未闻,他吹奏此曲,
一是心血来潮,以此曲抒胸中块垒,向这新天地“打个招呼”;
二来,也未尝没有一丝借此观察码头各方反应、稍作试探的意味。
身处陌生险地,主动制造一点无关紧要的“动静”,
有时反而能搅动水下的潜流,让他更快地看清形势。
然而,就在一曲将尽未尽、余韵将歇之际,异变陡生!
“铮——!”
一声清越如凤鸣、却又带着泠泠冰泉之意的琴音,毫无预兆地,
从距离码头约百余丈外、
一艘静静停泊在江心、外表看似普通的乌篷船舱中,骤然响起!
这琴音出现得极其突兀,
却妙到毫巅地接在了宋青书箫声最后一个颤音的尾巴上,
非但丝毫不显突兀,反而如同画龙点睛,又似孤峰接云,
将原本即将消散的激昂余韵,瞬间拔高、延展,
引入了另一重缥缈高远、清冷孤绝的意境之中!
琴声淙淙,如幽谷寒泉,月下松涛。
与宋青书箫声中的豪迈激昂截然不同,
却偏偏又能奇异地交融共鸣,
仿佛一个诉说江湖热血,一个低语世外清冷,
彼此独立,又相辅相成,
在这暮色江天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却无比精彩的对话与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