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立着一人,青衣劲装,身形挺拔如松,
任凭小舟在江流中起伏颠簸,脚下却如生根般纹丝不动,
正是去而复返的俞莲舟!
他竟然弃马换舟,单人独桨,追了上来!
好快的速度!好深的内力!
竟能以一人之力,将这小舟驱使到如此地步!
宋青书瞳孔微缩。
二师叔这是……反悔了?要来强行抓他回去?
他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但脸上却依旧沉静。
他抬手,对闻声从舱内赶出、神色警惕的齐木等人做了个“稍安勿躁、不要动手”的手势。
小舟速度惊人,转眼间便已逼近商船尾部,相距不过二十余丈。
这个距离,对于俞莲舟这等高手而言……
果然,俞莲舟不再摇桨,他脚下在船头轻轻一点,
那小舟猛地向下一沉,复又弹起。
而俞莲舟的身影,已借这一踏之力,
如同一只巨大的青色鸿鹄,凌空跃起!
江风鼓荡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这一跃,竟然横跨了二十余丈的江面,
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精准无比、又轻飘飘地落在了商船宽大的尾甲板上,
落在宋青书面前三尺之处,点尘不惊。
这一手轻功,这份对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
船上几名天鹰教好手看得眼角直跳,暗自骇然。
武当二侠俞莲舟,盛名之下无虚士!
俞莲舟落地,看也不看如临大敌的齐木等人,
目光只锁定宋青书,声音因为刚才的疾驰和提气纵跃而略显低沉,却依旧稳定:
“让他们退下,我有话问你。”
宋青书挥了挥手。
齐木等人虽然担忧,但对宋青书的命令执行不二,
立刻躬身退开,远远守在通往船舱的入口处,背对这边,以示不听不闻。
甲板上,只剩下相对而立的师叔侄二人。
江风更烈,吹得人衣衫紧贴身体,呜呜作响。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和风过桅杆的呼啸。
良久,俞莲舟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质问,没有斥责,
只是看着宋青书那双过于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直接:
“青书,这里没有外人,没有你父亲,没有武当的规矩。
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桩亲事,你拒绝,仅仅是因为不喜欢丁敏君此人,还是……另有缘由?”
宋青书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却并无逼迫,
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探究,和一丝……
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理解。
他忽然意识到,二师叔追上来,或许并非为了阻拦,
而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一个他宋青书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既然如此……
宋青书缓缓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江风,又缓缓吐出。
他不再掩饰,不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
“二师叔,我不想订亲。至少现在,绝不想。
不是丁敏君,换成任何一个我不了解、不认同、甚至厌恶的女人,我都不想。”
“我也不想,现在就背上‘武当三代首徒、未来掌门’这副沉重的担子,
被门规、被大义、被所有人的期望绑在武当山上,按部就班地练功、处理杂务、等待接班。
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他看着俞莲舟微微震动的瞳孔,继续道,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狂妄的锋芒和渴望:
“我还年轻,十四岁,筋骨未成,眼界未开。
这江湖有多大?天下有多广?
那些传说中的高手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西域的金刚门,漠北的魔教,海外的奇人,
还有太师傅口中那些隐藏在元廷阴影下的庞然大物……
我都想去看看,想去会会!”
“我有我自己想走的路,有我自己想做的事。
或许这条路充满荆棘,或许我会撞得头破血流,但那是我自己选的,我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当成一个筹码,一桩交易,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
眼中那压抑已久的火焰终于不加掩饰地燃烧起来,
那是一个不甘被命运、被他人安排的灵魂,最本真的咆哮。
俞莲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打断、被冒犯的怒意,
反而在那锐利的审视下,
慢慢浮现出一种深沉的、复杂的了然,以及……更深的沉重。
“我明白了。”等宋青书说完,俞莲舟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想飞,不想被关在笼子里,
哪怕那个笼子叫‘武当’,是别人求之不得的福地。
你想自己去闯,哪怕遍体鳞伤。”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浩渺的江面,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可是青书,你知不知道,你父亲,还有太师傅……
他们为何会同意,甚至推动这桩看似荒谬的联姻?”
宋青书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俞莲舟没有看他,仿佛在对着江水自言自语,
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沉重无比:
“无忌的寒毒……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凶险,都要快。
太师傅前日再次耗尽心力为他探查后……直言,
若无至阳神功根除,或者寻到传说中的至阳圣药,无忌他……
最多只剩一年半的阳寿。
而且最后半年,将会极其痛苦。”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宋青书脑海中炸开!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崩裂,瞳孔骤然收缩,
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一年半?只剩一年半?
那个乖巧懂事、会偷偷练功、
收到小礼物就笑得眉眼弯弯的孩子,只剩一年半可活?
最后半年还要在痛苦中煎熬?
“峨眉派的《九阳神功》残本,
是我们目前所知,最可能蕴含化解玄冥寒毒线索的功法。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决不能放弃。”
俞莲舟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你父亲几次三番派人交涉,甚至太师傅亲笔去信,
都被峨眉以各种理由推诿、拖延。
直到丁敏君掌事,提出这个条件……”
他转过头,看向脸色苍白、眼神剧烈波动的宋青书,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愧疚:
“青书,你父亲不是不疼你,不是不明白那丁敏君非良配。
他是没有办法了!他是被逼到绝路了!
看着无忌一天天衰弱,看着太师傅日渐憔悴,
看着峨眉派拿捏着唯一的希望待价而沽……
他这个做大师兄的,做师伯的,还能怎么办?
他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这根稻草,是要用他亲生儿子的终身幸福去换!
他知道对不起你,
所以他昨天才会那么失态,那么……固执。
那不是逼迫,那是……走投无路的疯狂啊!”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宋青书心上。
原来如此!原来父亲那近乎偏执的态度背后,
竟然隐藏着如此残酷的真相和无力的挣扎!
无忌只剩一年半!而联姻,
竟是父亲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
震惊、愤怒、心痛、茫然……
种种情绪如同狂暴的江流,在他胸中冲撞、激荡。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甲板上只剩下风声、水声,和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宋青书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苍白褪去,眼神里的波动也渐渐平息,重新变得幽深,
只是那幽深之下,翻涌着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凛冽的火焰。
“二师叔,”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情绪冲击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联姻之事,我依旧不会同意。
那不是救无忌的办法,那是饮鸩止渴,
是将武当,将我,将无忌,都推向另一个更危险的深渊。”
他看着俞莲舟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话锋一转,斩钉截铁道:
“但是,无忌,我一定要救!”
“给我一年时间。”宋青书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仿佛能点燃这江上的寒风,
“一年之内,我会尽我所能,去寻找治愈无忌寒毒的方法。
无论是至阳神功,还是至阳宝药,或者其他任何可能!”
“同时,”他语气转冷,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和锋芒,
“峨眉派不是拿《九阳神功》要挟吗?
不是推说灭绝师太闭关、纪晓芙失踪吗?好!
我去把纪晓芙找回来!
只要真正的峨眉继承人纪晓芙出现,
丁敏君还有什么资格主持事务?
还有什么筹码要挟武当?
这桩荒唐的联姻,自然不攻自破!”
找纪晓芙?
俞莲舟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宋青书,
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纪师侄失踪已久,江湖茫茫,毫无线索,如何寻找?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即便找到,她又是否愿意……”
“那是我的事。”宋青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我的条件,也是我的承诺。
一年之内,我若找回纪晓芙,或找到治愈无忌的确切方法,联姻作废,我回武当。
若我不能……一年之后,我必回武当,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