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鹰教紫薇堂主，即便匆忙离世，
留给“托孤之人”的盘缠，也足够寻常人家挥霍十年了。
逛了大半个时辰，张无忌脸上露出了疲态。
宋青书便带着他走进了镇上看起来最干净整洁的一家客栈——悦来客栈。
要了一间上房，点了几个清淡可口的小菜和一碗热粥。
在等菜的间隙，宋青书让张无忌在房里休息，
自己则借口下楼催菜，来到了客栈后院一个僻静的角落。
他刚刚站定，一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尺处，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
“属下齐木，朱雀坛武当分舵舵主，参见少主！”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面皮微黑，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
显然内外功都有不俗造诣。
他身穿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但行动间干净利落，气息收敛得极好。
“起来吧。”宋青书转身，打量了他一下。
齐木，这个名字他记得。
殷无福三人上次离开前，曾留下联络方式和几个关键人物的信息，
这齐木便是负责武当山附近情报和接应的分舵主，
是殷素素生前颇为倚重的心腹之一。
“谢少主。”齐木起身，垂手恭立，态度恭敬无比，
但眼神中并无谄媚，只有一种干练和忠诚。
“我现在的处境，你知道多少？”宋青书开门见山。
“禀少主，”齐木低声道，
“自小姐……仙逝后，属下等一直密切关注武当动向。
近日峨眉派使者上山，以及昨日掌门宋大侠与少主争执之事，
属下已收到风声。只是具体细节，尚未探明。”
消息果然灵通。宋青书心中暗忖，这天鹰教的情报网，确实不容小觑，
竟然能将触角伸到武当山上，至少是山门附近。
“联姻之事，我绝不会答应。”
宋青书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必要之时，我可能会暂时离开武当。”
齐木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道：
“属下明白！
朱雀坛在鄂北、豫南、陕东等地，均有秘密据点，物资人手齐备，绝对安全！
少主但有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无忌小少爷的安危，更是属下等第一要务！”
回答得干脆利落，态度鲜明。
宋青书心中稍安。
看来殷素素留下的这部分势力，确实可用，
而且对他这个“少主”的身份和张无忌的重视，是实实在在的。
“目前还不必。”宋青书摆手，
“我二师叔俞莲舟已回山，他会设法斡旋。
你先做好准备，暗中调集可靠人手，在武当山周边隐蔽待命，但不要暴露。
同时，继续打探峨眉派，尤其是丁敏君的动向，
以及……看看能否查到玄冥二老，
或者任何与蒙古朝廷有关联的江湖势力，在附近的蛛丝马迹。”
“是！属下遵命！”齐木沉声应道，没有丝毫迟疑。
“还有，”宋青书补充道，
“留意搜集一切关于至阳功法、至阳宝药，
或者可能化解玄冥神掌寒毒的消息，
无论传闻还是确凿线索，立即报我。”
“是！”
“去吧，保持联络，小心行事。”
“属下告退！”
齐木再次躬身，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轻功颇为不俗。
宋青书站在原地，看着齐木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武当山下的悦来客栈，上房内炭火温暖，饭菜香气尚未散尽。
张无忌蜷在厚厚的被褥里，怀里抱着新得的木马和风车，
小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微笑，已然沉沉睡去。
宋青书坐在桌边，没有点灯，只在黑暗中静静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
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剑鞘上摩挲。
窗外的集镇已陷入沉睡，
只有远处零星的犬吠和更夫梆子声隐约传来。
但他的耳力，却能捕捉到更远处，
山道上疾驰而下、迅如奔雷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直冲客栈方向而来。
来了。
他心中默念，没有丝毫意外。
以二师叔俞莲舟的性子，既然说了要上山理论，就绝不会拖延。
而以父亲宋远桥此刻的心境，
以及这桩“联姻”背后可能牵扯的各方压力和武当内部可能存在的分歧，
结果……恐怕不会乐观。
马蹄声在客栈门前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短促的对话、上楼的脚步声，
沉稳、迅捷，带着一股压抑的焦躁，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没有敲门。
门被一股柔劲震开，俞莲舟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
屋内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布满血丝和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身上还带着山间的寒气和一路奔波的尘土味。
宋青书缓缓起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俞莲舟的目光先是扫过床上熟睡的张无忌，见他安好，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随即重新锁定宋青书，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他没有进门，只是对着宋青书，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没有转圜余地了。
宋青书的心沉静如古井，没有波澜。
他早有所料，不是吗？
只是当这最后的、微小的希望也被现实碾碎时，
那沉静底下，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冰冷的涟漪。
他走到床边，俯身，替张无忌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然后，他拿起早已收拾好的那个小包袱，背在肩上，
又看了一眼沉睡中犹带笑意的孩子，这才转身，
迈步走出房间，经过俞莲舟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俞莲舟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楼梯，走出客栈，融入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
客栈值夜的伙计似乎被俞莲舟提前打点过，蜷在柜台后，头都不敢抬。
镇外江边，泊着一艘中等大小的货客两用商船，
船舱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是天鹰教朱雀坛安排接应的人手。
船老大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早已得了吩咐，
见宋青书和俞莲舟走来，也不多问，
只是默默解开了缆绳，搭好了跳板。
宋青书在跳板前停步，没有回头，
声音在冰冷的江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
“二师叔，无忌……就拜托您和太师傅了。
他的药，在包袱左边夹层，用法我都写好了。
每日记得让他晒太阳，但别过午。
他若问起我……”
“我会告诉他，你下山为他寻药去了。”
俞莲舟打断他，声音同样平静，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道，
“一年，还是两年，总会回来。”
宋青书背对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一年？两年？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去，前路何方，归期何日。
“多谢二师叔。”他道了声谢，抬脚便要踏上跳板。
“青书。”俞莲舟忽然又叫住他。
宋青书脚步一顿。
身后，俞莲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最终化作一句简短却重若千钧的嘱托：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万事小心。
武当，永远是你的家。”
家？
宋青书闭了闭眼。
一个要用弟子的婚姻去换取喘息之机、
甚至可能只是为了虚无缥缈希望的家？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不再犹豫，大步踏上跳板，走进了船舱。
船舱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岸边那个沉默如山岳般的身影。
“开船。”他对船老大吩咐，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少主。”船老大应声，低喝几句，水手们忙碌起来。
商船缓缓离岸，驶入黝黑宽阔的江面，
破开平静的水面，向着下游未知的黑暗驶去。
宋青书没有留在舱内，他走上船尾甲板，
任由凛冽的江风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衫。
他望着武当山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山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沉默的轮廓，
如同一个巨大的、渐渐远去的墓碑。
他没有多少离愁别绪，心中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
以及破冰而出的、炽烈的决意。
走了，也好。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这江湖，这天下，我宋青书，来了！
商船顺流而下，速度不慢。
天色渐明，江面上薄雾弥漫，
两岸景色朦胧胧胧，看不真切。
宋青书在船尾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直到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将江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他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积郁的寒气，准备回舱。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耳廓忽然一动。
极其细微的、却富有韵律和穿透力的水声，
正从后方江面上迅速靠近！
那不是寻常船只航行或渔人摇橹的声音，
而是某种轻捷迅疾的小艇破水声，而且……来者速度极快！
他猛地回身，锐目如电，穿透江上薄雾，向后望去。
只见一艘狭长的梭子形小快船，正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后方江面疾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