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你。”张三丰缓缓摇头,
目光转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张无忌,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将碎裂的珍宝,
“这孩子……心气太高,又太过懂事,
总想把一切都做到最好,生怕成为旁人的负累。
这种心性,用在别处是百折不挠的韧性,是好事。
可用在他这具被玄冥寒毒侵蚀得体无完肤、如同朽木的身体上……
唉,过刚易折,过求易损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弟子,最后定格在宋远桥和宋青书身上,
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不容置疑:
“从今日起,无忌必须大幅减少,不,是禁止一切剧烈或可能损耗元气的活动。
静养,绝对的静养,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
除每日必要的、在有人寸步不离看护下的、极轻微的活动筋骨、舒展血脉外,
不得再行任何形式的修炼,尤其是内功修炼,必须完全、彻底停止!
他的身体,就像布满裂痕的琉璃盏,已经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任何一点细微的折腾,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道的声音沉重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甚至……像今日这般突然昏迷、寒毒彻底失控的情况,
未来随时可能再度发生。
下一次,未必还能有今日这般侥幸,
有为师及时赶到,有青书不计损耗地为他续命。”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砸得他们头晕目眩,心沉谷底。
停止修炼?对于一个身负血海深仇、流淌着天鹰教与武当双重血脉、
且已经展现出惊人武学天赋的孩子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几乎等同于断绝了他未来的武道之路,
将他变成一个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之人!
更何况,那该死的玄冥寒毒还在他体内日夜不停地吞噬生机,
若不修炼至阳功法加以对抗、化解,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被这阴毒一点点折磨至死,油尽灯枯?
但众人更明白,张三丰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是当前情况下唯一正确的选择。
眼下,保命是第一位的,其他一切,都必须为这个前提让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中,宋青书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已没有了最初的慌乱、自责和悔恨,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冷酷的决断,
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最纯粹的行动意志。
他看向床上昏迷的张无忌,又缓缓扫过太师傅和各位师叔,
最后目光落在父亲宋远桥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带任何商量余地,如同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不可更改的事实:
“太师傅,父亲,各位师叔。
从今日起,无忌的日常起居、行动范围、饮食用药,一切事宜,
由我宋青书,全权负责。
我会寸步不离地看好他,他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走的每一步路,
我都会亲自过问。
我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让今日之事,再重演第二次。”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刻意加重音量,
但其中蕴含的那种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力量,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张三丰,都心头一震。
那不是一个少年在请命,那是一个人在宣告自己的主权和责任。
宋远桥看着儿子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痛的叹息,和重重拍在宋青书肩膀上的手掌。
一切尽在不言中。
俞莲舟、张松溪等人也是神色复杂,
既为宋青书这份担当感到欣慰,又为张无忌那黯淡无光的未来感到深深的忧虑和无力。
从那天起,张无忌的生活,被宋青书以最强硬、最不容反抗的姿态,
按下了“暂停键”,或者说,被强制切换到了“最低功耗、绝对静养”的模式。
那套象征武当弟子身份的浅蓝色劲装被收了起来,锁进了箱底,
换上了更加厚实柔软、没有任何束缚感的素色棉袍,外面还要罩上厚厚的斗篷。
后山青石平台那令人又爱又恨的晨练被永久性取消
(至少在张三丰或宋青书点头前),
取而代之的,是每日上午阳光最充足、气温最高的时候,
在紫霄宫后院那避风的回廊下,由宋青书亲自搀扶着,慢走短短的一刻钟。
即便只是这短短一刻钟的散步,宋青书也如临大敌,
一只手稳稳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抵住他后心渡气,
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套“养生八式”,从每天雷打不动的二十遍,
被残忍地削减为每天早、中、晚各一遍,
且必须在宋青书一眨不眨的严密监督下进行。
动作稍有偏差,气息略有起伏不稳,宋青书会立刻冷着脸叫停,毫不留情。
《武当九阳功》那本被张无忌视若珍宝、睡觉都要压在枕头下的手抄册子,
被宋青书面无表情地直接没收,锁进了自己房间的铁柜里,钥匙随身携带,
严令在得到太师傅张三丰新的、明确的许可前,不得再碰、再想、再提一个字。
每日的读书识字时间,也被严格控制,
一旦超过半个时辰,无论张无忌如何眼巴巴地望着,
宋青书都会毫不客气地抽走书本,盖上被子,命令“睡觉”或者“闭目养神”。
晚上,更是雷打不动的强制就寝时间。
一到酉时末(晚上七点),天色刚刚擦黑,
宋青书就会像最精准的刻漏,准时出现在张无忌房门口,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洗漱,看着他上床,
替他仔细掖好每一个被角,检查炭火盆里的炭是否充足,窗户是否关严实,
然后熄灯,关门,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而他自己,则会在隔壁房间打坐守夜,
内力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时刻笼罩着隔壁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任何一点异常的呼吸、翻身、甚至梦呓,都逃不过他的监控。
起初,张无忌很不适应,也非常失落。
那双刚刚重新焕发出些许光彩的大眼睛,
常常黯淡无神地望着窗外自由飞翔的鸟儿,
或者盯着斋堂外空地上那些虎虎生风、挥洒汗水的师兄们练武,一看就是好久,
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羡慕。
但他从未反抗,也从未抱怨,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满。
每次宋青书板着脸,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他“停下”、“休息”、“睡觉”时,
他都会立刻乖乖照做,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者宋青书转身的刹那,
他会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带着浓重不安地小声问:
“青书哥,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像个瓷娃娃,一碰就碎,只会躺在床上,吃最好的药,用最好的炭火,
却什么都做不了,只会给大家添麻烦,让太师傅、大师伯、还有你……这么操心……”
每当这时,宋青书的心就像被最细的针狠狠扎了一下,尖锐地疼。
但他脸上绝不会表露分毫,只会用更平淡、甚至更“恶劣”、更不耐烦的语气回答:
“对,你现在就是个最大的麻烦精。
所以,给我老老实实听话,闭上嘴,快点把身子养好,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等你好了,活蹦乱跳了,想怎么练随你,想上山打虎都行。
现在,闭嘴,睡觉/休息。”
这种粗暴的、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命令”,
奇异地反而让张无忌安心了些。
他知道,青书哥虽然凶,说话不好听,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好。
他不会像别人那样,用怜悯的、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也不会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
他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这种简单粗暴的“关怀”,反而让张无忌那颗敏感脆弱、充满不确定感的心,
找到了一丝奇异的、坚实的依靠。
他乖乖地闭上嘴,努力吃掉每一口被严格规定的饭菜,按时睡觉,
配合着所有“治疗”,哪怕那些药苦得让他想吐,哪怕整天躺着让他筋骨酸软。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压抑紧绷的氛围中,
一天天,一月月地缓缓流逝。
秋日的萧瑟被凛冽的北风带走,
冬日的严寒覆盖了山峦,然后又随着春风悄然褪去,枝头重新绽出新绿。
武当山上的药材消耗速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库房里珍藏的百年老参、成形的茯苓、品相上佳的灵芝、
来自雪域高原的雪莲……各种名贵滋补、吊命续元的药材,
如同流水般被送入后殿的药房,熬制成一碗碗浓黑苦涩的汤汁,
再被宋青书亲手端着,一勺一勺,哄着、劝着、有时甚至是半强迫地喂进张无忌口中。
宋远桥几乎动用了武当派所有的财力和这些年积累下的人脉,四处搜罗,
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向一些交好的世家、门派求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