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勒令:
“今天天气太冷,寒毒易动。
静坐减为半个时辰,养生八式只做一遍活动筋骨即可,做完立刻回去。”
张无忌仰着小脸,乖乖应道:“嗯,知道了,青书哥。” 声音有些发虚。
宋青书不放心,又渡过去一缕纯阳真气,助他稳住内息,驱散些寒意,
才跃上青石开始自己的功课。
他今日修炼正到紧要关头,纯阳无极功运转周天,试图冲击某个细微关隘,
心神大半沉入体内,与外界感知的联系降到了最低。
就在他物我两忘、气息与初升朝阳那一缕紫气隐隐交融的深度入定时刻,
身后蒲团上,一直闭目静坐的张无忌,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体内那丝微弱的内息,经过近半年的温养和引导,
似乎比往日活跃了一丝,也壮大了一丝。
一个大胆的、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脑海:
今天感觉不错,或许……可以尝试冲击一下《武当九阳功》第一层口诀中提到的、
那个关于“手少阳三焦经”的微小关隘?
如果能成功,内息运行就能更顺畅一分,也许就能更好地压制寒毒了?
青书哥和太师傅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想给一直为他操心的青书哥一个“惊喜”,
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消耗药材的“药罐子”。
他偷偷睁眼,瞥了一眼青石上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宋青书,咬了咬牙,
小心翼翼地、按照心法记载,尝试引导那丝内息,
朝着“手少阳三焦经”中一个较为滞涩的穴位缓缓冲去。
起初,一切似乎很顺利。
内息如同温顺的溪流,缓缓冲击着那无形的屏障。
张无忌心中一喜,更加专注,甚至加大了内息的输出。
然而,他低估了玄冥寒毒的阴险与顽固,
也高估了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的承受能力。
过度消耗本就微弱的内息,加上清晨骤然降低的气温引动了潜伏的寒气,
更关键的是,冲击关隘带来的经脉震荡,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蛰伏在肝俞、肾俞等要穴深处的玄冥寒毒,
如同被惊醒的万载毒龙,瞬间感知到了“猎物”的虚弱和破绽!
那阴寒霸道、足以冻结血液的力量,猛地冲破了内息那本就脆弱的封锁,
沿着经脉疯狂反扑、肆虐!
“噗——!”
一声压抑的、极其轻微的闷响,那是内息瞬间溃散、气血逆冲的声音。
等宋青书猛然从深沉的入定状态惊醒,心头警兆狂鸣,豁然收功回头时,
看到的景象让他瞬间魂飞魄散!
只见张无忌已经瘫倒在蒲团上,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小脸不再是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交加的颜色,
嘴唇乌黑,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撞击声。
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
如同破风箱般艰难而恐怖的吸气声,却吐不出半点气息!
最可怕的是,以他身体为中心,
身下的蒲团乃至周围三尺范围内的青石地面上,
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白霜!
空气中的水汽都被瞬间冻结,化作细小的冰晶飘落!
“无忌——!”宋青书肝胆俱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他身影如电,几乎是瞬移般扑到张无忌身边,双掌齐出,
左手抵住张无忌背心灵台穴,右手按住胸前膻中穴,
体内精纯浩瀚、已达小成的纯阳无极功真气,
如同决堤江河,毫无保留、不计代价地汹涌注入张无忌体内!
纯阳真气至刚至阳,正是玄冥寒毒的克星。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都霸道无比的力量,
在张无忌那脆弱不堪的经脉中轰然相撞,激烈交锋!
张无忌的身体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剧烈地震动、颤抖起来,
嘴角、鼻孔、甚至眼角、耳孔,都隐隐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
那是经脉承受不住两股巨力冲击、即将碎裂的征兆!
“坚持住!无忌!跟着我的真气走!别抗拒!放松!!”
宋青书双目赤红,额头、脖颈青筋暴起,
将纯阳无极功催动到极致,甚至隐隐超出了他目前修为的负荷!
他不敢有丝毫保留,更不敢有丝毫差错,
真气输出的力道、角度、速度,都需要精准控制,
既要压制狂暴的寒毒,又要护住张无忌那如同瓷器般脆弱的经脉!
此刻一个不慎,真气过猛则经脉尽碎,过缓则寒毒肆虐,都是当场毙命的结局!
这场发生在张无忌体内、无声却凶险到极致的搏杀,
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宋青书额头上冷汗涔涔,如同雨下,
体内真气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疯狂倾泻,迅速消耗,
脸色也随之变得苍白如纸,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但他咬紧牙关,眼神凶狠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支撑着,
引导着自己的纯阳真气,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包裹、压制那股阴寒霸道的玄冥寒毒。
终于,在他不计代价、几乎耗尽全部真气的冲击下,
那股失控的寒毒被重新逼退,如同潮水般退回肝俞、肾俞等几处窍穴深处,
暂时蛰伏下来,不再疯狂肆虐。
张无忌身体猛地一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彻底昏死过去,
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风中残烛。
但脸上那骇人的青紫色总算缓缓褪去,
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身上和地面那层令人心悸的白霜,也慢慢融化,变成冰冷的水渍。
宋青书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甚至来不及调息恢复一丝真气,
一把抱起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张无忌,
将丹田内最后一点真气强行灌注双腿,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
朝着紫霄宫方向疾掠而去!
同时,他运足残余内力,仰天长啸,声音凄厉惶急,穿透云霄,
瞬间打破了武当山清晨的宁静:
“太师傅——!父亲——!救命——!!!”
啸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惊起了无数飞鸟,
也惊动了紫霄宫中所有正在晨练、诵经或处理事务的人。
半个时辰后,紫霄宫后殿,那间熟悉的、药味经年不散的静室内。
张三丰缓缓收回抵在张无忌后心“命门穴”上的手掌,
这位修为通玄、早已看破世情的百岁人瑞脸上,
头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沉重和深深的疲惫。
他雪白的长眉紧锁,眼中那温润平和的光泽,
此刻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取代。
短短半个时辰的全力施为,竟让他额角也隐现汗迹,
可见方才情况之凶险,消耗之巨大。
他身后,闻讯赶来的宋远桥、俞莲舟(恰好前日回山)、
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等人围了一圈,
个个面色铁青,眼神中充满了痛惜、愤怒和后怕。
俞莲舟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莫声谷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张无忌,仿佛要喷出火来;
张松溪和殷梨亭也是脸色难看,呼吸粗重。
张无忌被厚厚的棉被紧紧包裹着,身下垫着最柔软的锦褥,
床边还放着两个烧得通红的炭火盆,将室内烘烤得如同盛夏。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依旧在昏迷中无意识地瑟瑟发抖,
牙齿轻轻打颤,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眉心处一点淡淡的青黑,如同死亡的印记,久久不散。
“师父,无忌他……他怎么样了?”
宋远桥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砂纸摩擦,
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自责和惶恐。
他是武当掌门,是张翠山的大师兄,却没能保护好师弟留下的唯一骨血。
张三丰沉默良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充满了无力与痛惜,
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寒毒……”老道的声音有些发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已由表及里,由浅入深,彻底侵入骨髓深处,
与奇经八脉、乃至脏腑本源之气纠缠不清,如附骨之疽,难以分离。
此番因他过度劳累损耗元气、内息不稳而骤然引动,导致寒毒全面反扑,势如燎原……
虽被为师与青书合力,暂时强行压制回去,但其生机根基……已然动摇。”
他看向跪在床前、脸色苍白如纸、衣袍被汗水浸透、
气息萎靡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宋青书,目光复杂,既有赞许,更有沉重:
“青书,你做得极好。反应及时,处置果断,内力也足够精纯雄浑,否则……
以寒毒此次反扑之凶猛,这孩子恐怕……撑不到为师赶来。”
宋青书紧紧握着张无忌那只冰凉得吓人、软绵绵毫无力气的小手,
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责和悔恨:
“是弟子失职……没有看好他……没有及时发现他状态不对……没有阻止他……
弟子……弟子罪该万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甜气。
他恨自己的大意,恨自己沉浸在修炼中,忽略了张无忌那细微的异常;
更恨自己这半年来,明明看出了张无忌那隐藏在乖巧下的偏执和焦虑,
却没有采取更坚决、更强硬的手段去制止,去疏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