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弟子明白!谢太师傅指点迷津!”
宋青书深深一躬,心中满是震撼与感激。
张三丰今日这番话,无异于给他打开了一扇通往真实世界的大门,
让他彻底明白自己所处的是怎样一个波谲云诡的时代。
张三丰不再多言,对张无忌温和地笑了笑,转身,
青影晃动间,已飘然远去,消失在晨雾山道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青石平台上,只剩下宋青书和张无忌两人,
还有那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以及宋青书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江湖,朝廷,蒙元,汉人,正邪,恩怨……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网。
而他宋青书,以及他身边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早已身处网中。
之前的种种算计、谋划,此刻看来,竟有些“小儿科”了。
他的对手,远不止那些跳梁小丑般的江湖门派,
还有隐藏在王朝阴影下的庞然大物!
“青书哥?”张无忌小心翼翼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
孩子显然也感觉到气氛不对,
尤其是宋青书听完太师傅的话后,脸色变幻,久久不语,让他有些不安。
宋青书回过神来,看着张无忌那清澈中带着担忧的眼睛,
强行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下,挤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
“没事,太师傅只是告诉我一些练功要注意的事情,
还有一些……以前的江湖旧事。”
他揉了揉张无忌的脑袋,转移话题:
“今天晨练差不多了。走,回去。
我记得你昨天《三字经》才背到‘昔孟母,择邻处’,
今天我要检查你背到‘子不学,非所宜’了没。
背不出来,可没有桂花糖糕吃。”
提到背书和糖糕,张无忌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小脸一苦,但还是乖乖点头:
“我……我回去就背!”
宋青书牵起他的手,往山下走去。
脚步看似平稳,心中却已是一片汹涌。
元室……密教高手……朝廷黑手……
张三丰的提醒,像一口警钟,在他脑海中长鸣不歇。
前路,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
但,那又如何?
他宋青书来到这个世界,本就不是为了苟安一隅。
既然风浪注定要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便是半年。
武当山的四季轮转,在这座道教名山上显得格外分明。
春日里,山花烂漫,从山脚到山顶次第绽放,
如同给巍峨青山披上锦绣衣裳;
夏日,松涛如海,层层叠叠的墨绿在灼热阳光下翻涌,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
秋来,层林尽染,枫红槭黄,点缀着苍翠的松柏,绚烂如画;
冬至,则是一派银装素裹,冰棱垂挂,云海雾凇,仙气盎然。
后山那块巨大的青石平台,见证了四季更迭,
也见证了那一大一小两个晨练身影的悄然变化。
宋青书的修为,在这半年间突飞猛进。
纯阳无极功在他体内运转得越发圆融如意,
气息沉凝如深潭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力量。
举手投足间,衣袖无风自动,隐有风雷之势暗藏。
那瓶张三丰亲赐的培元丹,被他视若珍宝,
严格遵循“七日一颗,子夜化开”的嘱咐,从不懈怠。
丹药入体,如同久旱逢甘霖,
不仅将他因强行融合纯阳罡劲与绕指柔剑至柔剑意而可能产生的、
极其细微的经脉滞涩温养得平滑坚韧,
更让原本就远超同龄人的内力修为,再次向前稳稳踏出一大步,
根基之扎实,真气之精纯浑厚,已隐隐触摸到一流高手的门槛。
如今的他,单论内力之深厚精纯,已不逊于江湖上许多成名已久的豪杰,
所欠缺的,不过是更多生死搏杀间的实战磨砺和时光的进一步沉淀。
而张无忌的变化,则更令人心情复杂——
既有欣慰惊喜,又有深沉的忧虑。
欣慰的是,在宋青书近乎严苛的“监督”
(实则是精细到时辰的调理计划)和悉心指导下,
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展现出了令人咋舌、乃至让宋青书都暗暗心惊的武学天赋和韧性。
《武当九阳功》第一层的口诀心法、经络运行图,
他仅仅用了三天便倒背如流,理解通透;
七天后,已能在宋青书的护法下,尝试引导丹田中那丝微弱却顽强不息的内息,
小心翼翼地沿着既定的路线,在主要经脉中做周天运转。
每一次运功,都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需要宋青书全神贯注,内力时刻准备着,
一旦发现张无忌内息不稳,或寒毒有异动反扑的迹象,立刻出手镇压疏导。
即便如此凶险,张无忌的进步速度,
依旧让偶尔前来查看进度的张三丰都微微颔首,
眼中露出赞赏与痛惜交织的复杂神色。
他的身体,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寒暑不辍的修炼与药石温养中,
得到了一丝微弱的滋养。
脸颊上多了点肉,不再是最初那种吓人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偶尔被山风吹拂或情绪激动时,还能透出些淡淡的、属于孩童的健康红晕。
眼神里最初那深藏的惶恐不安、惊弓之鸟般的怯懦,
逐渐被一种灵动的好奇和对周遭世界小心翼翼的探索欲所取代。
他会在晨练中途休息时,指着远处树梢上跳跃觅食的松鼠,
压低声音、带着惊奇地对宋青书说:
“青书哥,看,它尾巴好大,毛茸茸的!”;
会在下山路上,偷偷用脚去踩那些枯黄酥脆的落叶,
听着那“咔嚓”的轻响,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孩子气的笑意;
也会在斋堂用饭时,因为宋青书不动声色地多给他碗里夹了一块他爱吃的桂花糖糕或软糯山药,
而抿着嘴,眼睛弯成月牙,偷偷地、快速地笑一下,然后又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吃饭。
这些细微的改变,如同石缝中挣扎冒出的小草,脆弱却充满生机,
让所有关心他的人都稍感安慰。
然而,揪心之处,也恰恰在此。
这半年来,张无忌几乎是以一种透支生命潜力、压榨灵魂能量的方式在“恢复”和“成长”。
他太努力了,努力到了一种近乎偏执、让宋青书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程度。
每日寅时三刻(凌晨四点),他必定如同最精准的沙漏,
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宋青书卧房门口,无论刮风下雨,天寒地冻。
那份执着,让最初被迫“陪练”而怨念深重的宋青书,都从无奈变成了隐隐的担忧。
晨练时,哪怕累得小脸煞白如纸,冷汗浸湿单薄的衣衫,
嘴唇咬得发白甚至渗出血丝,他也从不主动开口说“休息”,
总是强撑着,直到宋青书察觉异样,强行下令停止。
宋青书给他定的每日静坐养气时限是两个时辰,
他常常会趁宋青书专注于自身修炼、气息与天地交感最深、感知相对迟钝的片刻,
偷偷延长到两个半甚至三个时辰,
直到被猛然惊醒的宋青书厉声喝止,才依依不舍、却又乖乖地停下。
那套基础的“养生八式”,宋青书要求早晚各练五遍即可,
他却自动增加到各十遍,且每一遍都力求动作标准到位,一丝不苟,
哪怕某个姿势因为关节僵硬或寒毒侵蚀带来的隐痛而难以到位,
他也会一遍遍重复,直到勉强做出个大概,才会喘着粗气停下,小脸上满是倔强和汗水。
宋青书劝过,语重心长地讲过“欲速则不达”、“过犹不及”的道理;
也曾板起脸厉声呵斥过,用没收零食、禁止出门、
甚至“再不听话就送你回屋关禁闭”来威胁。
张无忌每次都低着头,绞着手指,乖乖认错,小声保证“下次不会了,青书哥别生气”。
但转过头,只要宋青书稍不注意,他依旧故我,
那种对“变强”、“不成为累赘”的渴望,
仿佛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本能之一。
宋青书明白他的心思。
这孩子内心深处,始终藏着一股强烈到近乎病态的不安全感和
一种被残酷命运催生出的、近乎偏执的“要强”。
他害怕自己这残破的病体成为武当的拖累,
害怕辜负太师傅、各位师叔伯,尤其是青书哥的悉心照料和期望,
更害怕因为自己的“无用”,
而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安稳的、被他视为“家”的港湾。
所以,他只能拼命地、近乎自虐般地“努力”,
用身体的疲惫和痛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来换取内心那片刻虚假的安宁与踏实。
这种隐含着自我毁灭倾向的“勤奋”状态,
如同一根不断绷紧的弦,终于在深秋一个寒风骤起的清晨,
达到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砰然断裂。
那日,天气骤变。
一夜凛冽北风呼啸而过,武当山仿佛一夜入冬,
清晨的气温陡降,呵气成霜。
青石平台上残留的露水都结成了薄冰。
晨练刚开始时,宋青书就敏锐地察觉张无忌的脸色比往日更苍白几分,
呼吸也比平时急促,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