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血仇……嗯,这个从长计议,毕竟牵扯太大,
但至少,不能让他再被仇家欺辱!
时间在紫霄宫悠扬的晨钟暮鼓中,悄然滑过。
张无忌的身体在张三丰和武当六侠不惜功力的救治下,
在宋青书近乎严苛(主要是对自己)的监督调理下,终于稳定下来,
脱离了随时可能被寒毒吞噬的危险期。
虽然那阴损的寒毒依旧盘踞在经脉深处,如同潜伏的毒蛇,
不时窜动,带来刺骨的冰冷和隐痛,
但至少,它被暂时压制住了,
被一股虽然微弱却顽强生长、充满生机的内息隐隐包围、封锁,
不再能肆意肆虐。
就在张无忌身体状况稍有好转、能够下床进行短时间活动后不久,
张三丰将宋青书召至紫霄宫后殿。
老道依旧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鹤发童颜,目光温润深邃。
他看着垂手恭立在下方的徒孙,缓缓开口,
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青书,从下月初一开始,由你带着无忌,一同进行每日的晨练。”
宋青书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太师傅。
张三丰抚须,继续道:
“你根基扎实,武功在同辈中堪称翘楚,性子也沉得住气,可为表率。
无忌体弱,经脉受损,又身怀寒毒,练功需格外小心,循序渐进,马虎不得。
有你在一旁照看、引导,为师与你父亲、师叔们才能放心。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云海,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
“他是翠山的儿子,身份特殊。
由你这个‘义兄’亲自带着,同进同出,同练同息,
既可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也能让山上的弟子们更快接纳他,视他为真正的武当一份子。
你,明白吗?”
这番话合情合理,思虑周全。宋青书心中了然。
于公,他作为三代首徒,教导一个刚入门、身体特殊的师弟,责无旁贷;
于私,他身为张无忌的“义兄”,承担起兄长的责任,更是天经地义。
张三丰此举,既是给张无忌安排最合适的引路人,
也是在进一步确立和巩固宋青书在武当三代弟子中的领袖地位,
同时,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关于武当未来传承的考量。
“弟子明白。”宋青书恭敬应下,
“定当尽心竭力,引导无忌师弟打好根基,不负太师傅重托。”
他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
张无忌那身体,弱得跟豆芽菜似的,风一吹都怕倒了。
所谓的“晨练”,在他想来,估计也就是等太阳出来、天气暖和了,
在紫霄宫后院的空地上慢走几圈,
打打武当最基础、最和缓的“养生八式”或者“太极拳起手式”,
活动活动筋骨,活络一下气血罢了。
自己完全可以照常进行自己的高强度修炼,
只是在旁边分神看着点,别让他累着、摔着就行。
这任务,轻松。
然后,现实就给了他结结实实、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抽得他眼冒金星,怀疑人生。
初一那日,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
天还黑得像被浓墨彻底浸透的绸缎,星子都稀疏黯淡,
只有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预示黎明将至。
山间寒气正浓,露水沉重,连惯于夜间活动的虫豸都噤了声。
宋青书如同过去十几年养成的习惯一样,在这个时辰准时醒来。
没有半分拖延,他利落地起身,略作洗漱,用冷水拍了拍脸,驱散最后一丝睡意,
然后换上练功的劲装,推开房门,准备前往后山那块专属的青石平台,
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课——吐纳东方第一缕紫气,运转纯阳无极功。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然后,宋青书的动作顿住了,准备迈出的脚步悬在半空。
昏黄的廊灯光晕下,一个小小的、穿着略显宽大浅蓝色弟子服的身影,
已经悄无声息地、笔直地站在了他房门外的廊下阴影里。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同色发带束起,
小脸在朦胧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如同暗夜里的寒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清明和……期待?
是张无忌。
宋青书着实吓了一跳,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孩子,
语气带着惊讶和不解:
“无忌?你怎么起这么早?晨练是卯时初(五点)才开始,还有一个多时辰呢!
天都没亮,外面这么冷,你快回房再睡会儿!养足精神要紧!”
张无忌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平稳,听不出半点刚被吵醒的迷糊:
“我睡不着了,青书哥。就在这里等你,不碍事的。”
他说话时,还微微挺了挺单薄的小胸膛,努力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
宋青书眉头皱了起来。
他借着廊灯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张无忌,
小家伙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似乎还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确实清明,不像是强撑。
他伸手摸了摸张无忌露在外面的手背,冰凉。
“先进屋,外面寒气重,你身子受不住。”
宋青书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拉进了自己尚且留有暖意的房间,
顺手关上了门,隔断了外面的冷风。然后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灯光亮起,将房间照得通明。
张无忌站在屋子中央,有些拘谨地搓了搓冰凉的手指,小声解释道:
“真的睡不着……可能是在冰火岛习惯了。
义父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天地阳气初生,是练功最好的时辰,懈怠不得。
我……我一直都起得很早的。”
谢逊?金毛狮王?宋青书恍然。
是了,谢逊那是什么人?
偏执、疯狂、被仇恨吞噬、将武功和复仇视为人生唯一目标的“混世魔王”。
他对自己的训练严苛到近乎自虐,
对认下的这个义子,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张无忌跟着他在那苦寒绝地生活了六年,耳濡目染,
怕是从小就被灌输了“必须早起”、“必须苦练”、“必须变强”的念头,
早已被训练成了某种条件反射般的“修炼机器”,
生物钟恐怕比寺庙里的晨钟还要精准顽固。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对谢逊那老混蛋的鄙夷,在宋青书心头窜起。
但看着张无忌那副认真又带着点不安的模样,他又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
“那也不用这么早!”宋青书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赞同,
“你现在身体是什么状况你自己不清楚?虚不受补,同样也虚不受累!
你需要的是充足的休息和温养,把亏损的元气慢慢补回来,不是透支!
以后,辰时(七点)起床,吃过早饭,歇息片刻,
等日头暖和些再开始活动,明白吗?”
张无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说话。
但那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垂下的眼睫,都清楚地表明:
他没听进去,或者说,他不敢听,也不愿听。
早起练功,似乎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一种根深蒂固的安全感来源,骤然改变,反而会让他无所适从。
宋青书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阵头疼。
打不得,骂不得,讲道理似乎又听不进去。
他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看看窗外,东方那丝灰白似乎扩大了些许。
自己平时练功的时辰也快到了。
“算了,”他有些烦躁地挥挥手,
“既然醒了,那就一起去后山吧。
不过先说好,今天只是带你去认认路,看看地方,感受一下气氛。
不准练功!就坐着看,或者慢慢走走,明白吗?
你要是不听话,我现在就把你送回房锁起来!”
最后一句,带上了点威胁的意味。
张无忌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瞬间被点燃的小灯笼,
里面充满了惊喜和跃跃欲试,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轻快了些:
“嗯!我听话!青书哥,我就看看,不练功!”
于是,寅时四刻,天色依旧昏暗,山间雾气弥漫。
宋青书便带着亦步亦趋、却明显兴奋起来的张无忌,
踏着被露水打湿、滑溜溜的青石板路,
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后山那块巨大的、如同平台般的青石旁。
这里地势较高,夜风更疾,寒意也更甚。
宋青书让张无忌坐在青石旁一块相对平坦干净的小石头上,
还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件薄披风扔给他裹上。
然后自己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那块光滑微凉的大青石,盘膝坐下,五心朝天,
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纯阳无极功,进入物我两忘的吐纳状态。
张无忌就裹着那件带着宋青书体温和气味的披风,
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面冰凉的小石头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如同课堂上最认真的学生。
他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青石上那个身影,
看着宋青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看着他周身似乎因内力运转而隐隐扭曲的光线和浮动的微尘,
看得无比专注,无比认真,
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丝气息流转的节奏、
甚至那玄之又玄的“意境”,都深深地刻进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