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的宁静、博大、生机盎然,
或许正是他现在最好的疗伤药,能慢慢抚平他心头的惊惧和创伤。
在草地上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日头渐高,林间的雾气散尽,视野越发开阔明朗。
宋青书估摸着出来走动的时间差不多了,
张无忌脸上也确实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疲态,便道:
“回去吧,该回去喝点水,歇个午觉了。
下午若是精神还好,我再带你去藏书阁附近转转。
那里清静,平时人少,阁里也有些有趣的游记、地方志、奇闻异事之类的杂书,
虽然你现在认字不多,但看看图画,听听故事也不错。”
张无忌顺从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草屑,跟着宋青书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似乎比来时放松了些许,
虽然依旧不怎么主动说话,但脚步轻快了一点,
偶尔还会偷偷地、飞快地看一眼路边草丛里蹦跳而过的松鼠,
或者枝头婉转鸣叫的、羽毛鲜艳的不知名山雀,眼里闪过细微的亮光。
午后,宋青书果然守信。
等张无忌小憩醒来,精神尚可,便又带他去了位于紫霄宫侧后方的藏书阁。
没有进去打扰里面可能正在整理典籍或阅读的师长,
只在外围转了转,看了看那栋古朴厚重、飞檐下挂着铜铃的建筑,
闻了闻从半开的窗户里飘散出来的、
混合着陈年纸张、墨香和淡淡防虫药草的特殊气味。
宋青书随口讲了几句听来的轶事,
比如太师傅张三丰年轻时,曾在少林寺藏经阁做了许多年洒扫服役的杂役僧,
借此机会博览群书,打下了无比深厚的武学和佛道理论基础;
又比如这藏书阁里,除了武功秘籍,还有许多医书、农书、算学甚至工匠技艺的记载,
有些还是孤本。
张无忌听得津津有味,虽然很多名词他听不懂,
但那种对知识的向往和好奇,却被悄然点燃。
傍晚,在斋堂用了清淡的晚饭。
宋青书特意挑了个靠窗、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
避开了人群最密集、也最嘈杂的地方。
张无忌吃饭依旧很安静,吃得不多,细嚼慢咽,
但把碗里的米饭和青菜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偶尔抬头,看到宋青书在看他,还会抿嘴露出一个浅浅的、有些羞涩的笑容。
入夜,山风渐起,带着凉意。
宋青书安顿张无忌睡下,替他仔细掖好被角,
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然后吹熄了桌上明亮的油灯,
只留下窗边一盏小小的、光线极其昏暗、仅能勉强照见脚下方寸之地的长明灯。
“夜里若是觉得冷了,或者哪里不舒服,肚子疼,头疼,
哪怕只是做噩梦惊醒了,别忍着,就大声喊我。”
宋青书站在床边,指着与这间静室相连的一扇小门,
“我就在隔壁那间,听得见。记住没?”
张无忌躺在柔软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的大眼睛。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软软糯糯的:
“嗯,记住了,青书哥。青书哥也早点休息。”
宋青书“嗯”了一声,不再多说,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但他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而是在门外廊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侧耳倾听着屋内的动静。
直到里面传来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确认张无忌已经睡着,呼吸平稳,没有异状,
他才悄然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然而,夜深人静,子时前后。
宋青书在自己房间里,刚刚完成每日雷打不动的打坐调息,
运行完纯阳无极功一个大周天,将一日修炼所得的内力缓缓归入丹田温养,
正准备脱衣歇息时,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练武之人,尤其是内功已有小成者,耳目远比常人聪敏。
尽管隔着并不十分隔音的墙壁,
他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极其细微的、压抑的、仿佛是从喉咙最深处、从灵魂裂缝中挤出来的呜咽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混合着含混的呓语,
像受伤幼兽在巢穴中无助的哀鸣。
“……娘……冷……好冷……娘亲……抱抱无忌……”
“爹……爹爹……别走……别丢下无忌……无忌怕……”
“义父……狮子……金色的……血……好多血……呜……不要打我……我练……我练功……”
声音很轻,时断时续,夹杂着被子无意识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以及身体因为寒冷、或是深陷梦魇而引发的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和抽搐。
那不是清醒的、有意识的哭泣,
而是深陷噩梦、意识模糊、被内心最深的恐惧和创伤反复折磨时,
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呼唤和痛苦宣泄。
这个白天表现得异常乖巧、懂事、努力适应新环境、甚至强颜欢笑的孩子,
只有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意识被睡梦接管而失去控制时,
才会卸下所有伪装和坚强,暴露出内心最深处的、血淋淋的创伤,
对至亲刻骨铭心却永不可得的思念,
以及那伴随寒毒日夜侵蚀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恐惧。
宋青书静静地站在自己房间中央,一动不动。
廊下清冷的、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纸,
将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面上。
夜风穿过窗棂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山鬼的呜咽。
他没有推门进去,没有点灯,没有出声安慰,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听着。
有些伤痛,需要自己慢慢消化、舔舐;
有些眼泪,注定只能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独自流淌;
有些恐惧,必须靠自己在梦魇的深渊中反复挣扎,才能找到一丝爬出来的勇气。
过早的、不合时宜的干涉和安慰,有时反而是一种打扰,
一种对伤痛本身的不尊重,甚至会剥夺对方自我愈合的能力和空间。
他只需要知道,他在那里。
在他需要的时候,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一个人醒着,听着,守着。
这就够了。
时间在寂静和细微的呜咽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隔壁那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呜咽声和呓语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
化为了不安的、时深时浅的睡梦呼吸,
虽然依旧不平稳,但总算暂时摆脱了噩梦的纠缠。
许久,宋青书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胸中不知何时郁结的浊气,
那气息在冰凉的夜空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随即消散无踪。
他转身,走回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呼——”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子夜时分山间特有的、砭人肌骨的寒意,
吹动了他披散在肩头的黑发和单薄的衣袍。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仿佛无边无际的夜色,
望着远处起伏连绵、在月光下勾勒出狰狞轮廓的山峦剪影,
眼神幽深得如同此刻的夜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白日里,张无忌那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那强忍药苦却装作若无其事的小脸,
那接过麦芽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纯粹快乐,
那小心翼翼打量新环境时好奇又怯生生的眼神,
还有此刻,那梦中无法抑制的、浸透着血泪的恐惧呼唤和哭泣……
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闪过,
交织成一幅沉重而令人心酸的画卷。
这个孩子,才九岁。九岁。
却已经背负了父母的血海深仇,身怀随时可能夺命的奇毒,
失去了所有可以依靠的至亲,孤零零地漂泊在这险恶的江湖,
寄居在关系微妙的师门,还要努力表现得乖巧、懂事、不给人添麻烦,
用瘦弱的肩膀扛起那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何其不公。
何其……残忍。
宋青书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
那冷意直冲肺腑,却仿佛让他更加清醒。
他想起殷素素临终前,那双凄美决绝、却又充满算计和恳求的眼睛,
想起她将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自己时,说的那句“天鹰教……也拜托他了”;
想起自己接过布包时,掌心感受到的那份带着血腥与诀别、充满麻烦与可能的重量;
想起白日里,自己对张无忌说的那句“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既然接下了,既然承诺了,
既然……心里那点坚硬的东西,确实被这孩子撞开了一丝裂缝,流进了些别样的情绪。
那就好好担着吧。
不就是当个便宜哥哥吗?不就是多一份甩不掉的责任吗?
他宋青书,两世为人,前世在商海政界算计人心、谋划大局,
与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周旋都不曾退缩;
今生穿越至此,更要跟这该死的江湖宿命、历史惯性对抗,步步为营。
难道还护不住一个九岁的、病弱可怜的孩子?
从今往后,张无忌的命,他宋青书罩了!
他的寒毒,他想尽办法,上天入地也要给他寻到根治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