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仿佛刚才喝下去的不是苦得能让人头皮发麻的药汁,只是寻常的白水。
只有那微微抽搐的眼角,泄露了一丝真实的感受。
宋青书看着他这副强装无事、却因为药力太苦而身体本能抗拒的模样,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闷闷地疼。
这孩子,在冰火岛那等苦寒蛮荒之地长大,
跟着谢逊那样偏执狠厉的“金毛狮王”,
常年与风雪、野兽、以及义父阴晴不定的脾气为伴,
怕是早就习惯了把一切苦楚、疼痛、恐惧都默默咽下肚子,
用最坚硬的外壳包裹起脆弱的内里,不示弱,不喊疼,不抱怨。
他默默接过空碗,放在托盘上。
然后,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几颗镇上老字号买来的、琥珀色的麦芽糖,
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和甜香。
他捏起一颗最大的,不由分说地塞进张无忌因为药苦而微微发白的嘴唇间。
甜味,浓郁而纯粹的甜味,几乎是立刻在舌尖上炸开,
霸道地驱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
顺着喉咙滑下,似乎连胃里都暖了起来。
张无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含住那颗糖,
甜丝丝的味道让他紧绷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了些许,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属于孩童的、纯粹的、被甜味取悦的快乐光芒。
但这光芒很快又被他自己小心地藏了起来,
只是偷偷地、飞快地看了一眼宋青书,然后又低下头,
小口小口地抿着糖,像是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今天天气不错,”宋青书收起空碗和托盘,
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仿佛刚才那番情绪波动从未发生过,
“躺了这么久,闷坏了吧?
穿好衣服,我带你出去走走,认认武当山的路,也见见各位师兄。
总待在屋里,没病也要憋出病来。”
张无忌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像是星子落入深潭,但旋即又暗淡了些,
流露出迟疑。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单薄中衣的衣角,小声问,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怯意和小心翼翼:
“我……我可以出去吗?会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我……我走得慢,也认不得人……”
“麻烦什么?”宋青书挑眉,
语气里自然而然地带上了点身为三代首徒、掌门之子的底气和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武当山,姓张的祖师爷(张三丰俗家姓张)能待,姓宋的能待,
姓张的徒子徒孙自然也能待。
你是五师叔张翠山的儿子,是太师傅张三丰正儿八经的徒孙,
是武当根正苗红的传人!
在这山上,只要你不去禁地,不去打扰太师傅和师叔们清修,
其他地方,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谁要是敢在你面前嚼舌根,你就告诉我,或者告诉你父亲(指宋远桥),
看谁还敢多嘴!”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护短的蛮横。
张无忌被他话里那毫不掩饰的维护和笃定安抚了,
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因为自己“特殊”身份而产生的忐忑和不安,
似乎被这股强势的气息驱散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宋青书那张虽然还有些苍白、却神情坚定的脸,
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
他爬起来,在宋青书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却认真地穿好衣服——
那是一套崭新的、布料柔软合身的武当三代弟子常服,
浅蓝色的底子,袖口和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简单的云纹,朴素却透着精神。
头发也被宋青书随手用一根同色发带束起,虽然手法粗糙,但总算整齐。
当宋青书牵着他那只依旧有些微凉、却比之前多了点力气的小手,
走出那间弥漫了整整一个月药味、仿佛连空气都凝滞沉郁的静室,
一步踏入武当山清冽纯净、带着松柏清香和晨露湿润的晨光中时,
张无忌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阳光有些刺目,但更多的是温暖,洒在身上,驱散了从屋里带出来的阴寒。
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山间特有的、清冽甘甜的空气涌入肺腑,
带着草木的生机和露水的凉意,
仿佛瞬间将连日来堆积在胸口的沉郁、病气和药味都涤荡一空,
整个人都为之一轻。
宋青书牵着他,不紧不慢地走在清扫干净的石板路上,沿途指点着景物,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自家后院。
“看到前面那座最宏伟的宫殿了吗?那是紫霄宫,武当的核心。
太师傅平日在那里打坐参悟,师叔们商议大事、会见重要客人也在那里。
正殿平时没什么事别去,那是庄重的地方。
两边的偏殿和后面的院落,倒可以走走,但别喧哗。”
张无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飞檐斗拱,气宇轩昂,
在晨雾和山岚中若隐若现,如同仙家宫阙,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
“那边,地势开阔、铺着青石板的,是演武场。”宋青书转向另一边,
“弟子们每日晨练、午练,还有每月的小比,都在那里。
等过些日子,你身子再好些,筋骨活络开了,
也要从最基础的站桩、走步开始学起。武当功夫,根基最重要。”
张无忌看着远处那已经有零星人影晃动、传来隐约呼喝声的广场,
小脸上露出一丝向往,又有一丝紧张。
“看那边,后山那块像乌龟一样突出来的大青石,看见了吗?”
宋青书指向后山更高处,“我常在那儿打坐练功。
那里地势高,风景好,能看见云海日出。
就是风大,冬天能把人冻僵。
等你内息再强些,不怕冷风灌体了,也可以去试试。”
张无忌努力踮起脚望去,只看到一块巨大的、青黑色的岩石轮廓,
在缭绕的雾气中显得孤傲而神秘。
“那是斋堂。”宋青书又指向另一栋冒着袅袅炊烟的朴素建筑,
“吃饭的地方。武当规矩,辰时早饭,午时午饭,酉时晚饭,过时不候。
饭菜嘛,管饱,但别指望多好吃,清汤寡水是常事。
不过偶尔也有改善,比如初一十五,或者哪位师叔心情好打了野味回来。”
他介绍得简洁直白,没什么修饰,
却让张无忌对这座陌生的、庞大的、带着仙气和肃穆的山门,
有了最初的大致轮廓。
他们一路走着,起初,张无忌还有些畏缩,
总是下意识地往宋青书身后躲,
小手紧紧地攥着宋青书的手指,几乎要掐进肉里。
尤其是遇到其他身穿灰色道袍或蓝色劲装的武当弟子时,
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低着头,不敢看人。
但那些弟子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被宋青书牵着、
穿着崭新武当服饰却面生的小小孩童时,
大多只是投来好奇或友善的目光。
有些年长些、认识宋青书的,还会停下脚步,笑着点点头,叫一声“宋师兄早”,
或者温和地对躲在后面的张无忌笑笑,说句“小师弟好”。
并没有预想中的排斥、指指点点,或是让他不安的窃窃私语。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来到后山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草地。
远处有瀑布轰鸣,水流如白练垂落,溅起蒙蒙水雾。
近处绿草如茵,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在晨露中舒展着花瓣。
几个年纪看起来更小些、像是杂役弟子模样的少年,
正拿着大扫帚,“沙沙”地清扫着昨夜被风吹落的松针和落叶。
看到宋青书过来,都停下动作,恭敬地垂手而立,喊“宋师兄”。
宋青书随意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然后对已经有些喘气、小脸泛起淡淡红晕的张无忌道:
“累了就歇会儿。武当山很大,七十二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涧,
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认,不急在这一时。”
张无忌确实有点累了,身子毕竟还没完全恢复。
他听话地在一块被晨光晒得微温的干净大石头上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面形成斑驳跳跃的光影。
山风吹过,带来瀑布方向清凉的水汽,
混合着青草和野花特有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一只翅膀上带着蓝紫色斑纹、漂亮得不像话的蝴蝶,颤巍巍地飞过,
似乎被野花的香气吸引,轻盈地落在不远处一丛淡紫色的小花上,翅膀微微翕动。
张无忌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看得有些出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冰火岛,除了漫无边际的冰雪、嶙峋漆黑的岩石、和少数几样顽强的耐寒苔藓地衣,
几乎看不到这样鲜活灵动、色彩斑斓的生命。
这种纯粹的、属于自然的美丽,对他而言,新奇而又震撼。
宋青书靠在一旁一棵老松斑驳的树干上,双手抱臂,
看着他安静侧脸上那点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好奇和放松,
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
让他慢慢看,慢慢感受。
从那个终年严寒、危机四伏、只有义父和父母陪伴的冰火岛,
到父母双亡、身中奇毒、命悬一线的人间惨剧,
再到如今这看似平静祥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武当山,
这孩子承受的冲击已经太多、太快、太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