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晌午饭铺那场僵持过后，余下大半段路途，我与听澜二人一路缄默无言。
秋风卷着道旁枯黄野草，五人踏在北地凹凸不平的官道之上，脚步声错落。我走在靠前位置，听澜则刻意落后半步，与我保持着一段距离。明明并肩奔赴同一条前路，彼此心间却横着一道无形隔阂。
我心中主意早已钉死，为了保全她的安危，纵然要承受她的不悦，我也绝不肯松口。可听澜傲骨素来极强，一身本领，不甘大敌当前只作壁上观，心中郁气难平，自是不愿主动开口搭话。两人各怀心事，谁也不肯先退让半分。
阿朵心思单纯，隐约察觉到气氛不对，几次想要开口说笑打圆场，可望见我与听澜脸上的神色，话到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只能乖乖挨着蛊离行走。芷若与蛊离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也知晓此刻多说无益，只能任由这份沉闷随着脚步一路绵延。
落日西沉，残阳把旷野大地染成一片昏黄，天边云霞层层晕开暮色。白日的暑气渐渐消散，晚风带上了浓浓的凉意。奔波整整一日，不宜继续赶路，远远望见镇子街口立着一间简陋客栈，木匾陈旧，院落还算宽敞，便决定今夜便在此落脚歇息。
进店之后，各自交代掌柜开了几间客房。安排妥当，我转头简单同蛊离低声叮嘱两句，让他夜里多加留心周遭动静，防备荒镇之中宵小作祟，说完便转身抬步，径直上楼，回到属于我的客房。
我才刚刚上楼离开，听澜也淡淡向芷若、蛊离几人随口告辞，神色淡淡的，转身步入分配给她的房间。
大堂之中，转眼便只剩下芷若、蛊离与阿朵三人。桌上摆好店家端上来的晚饭，热气袅袅升腾，可少了我和听澜，一桌饭菜也显得冷冷清清。阿朵扒拉着碗里米粒，小声叹气。蛊离端起碗筷，眉头微蹙，沉默不语。芷若看着两扇空空通往楼上的楼梯，轻轻摇头，二人皆是满心无奈，却一时没有化解僵局的法子。
草草用过晚饭，阿朵一路劳顿，早早回房休息。
芷若心中放不下楼上的纠葛，辞别蛊离，独自缓步拾阶而上，来到我的房门外。轻轻叩了叩木门，得到我的应允之后推门走入。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火光跳动。方才我正盘膝坐在床榻之上闭目调息，运转龙象般若功，浑厚内力在周身经脉缓缓流转。耳听得房门响动，我心神一动，立刻收束周身内息，缓缓睁开双眼，周身磅礴劲力尽数敛入丹田。
不等芷若开口劝解方才饭铺的旧事，我便抢先出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芷若，你不必前来劝说我。此事我心意已定，不要白费唇舌。”
我抬眸望向她，神色郑重，又抛出一桩更加沉重的叮嘱。
“不光是听澜，此番屠狮大会，你也不许出手对敌。”
芷若闻言微微一怔，早料到我连她也会一并约束。
我继续沉声说道：“大会之上乱象丛生，峨眉同门若是遇上危难，我自会出手周全照看。但你万万不可亲自卷入战团。倘若你不肯应下我这一桩，那我便不会让你与听澜二人前往少林。”
这话并非虚言恐吓，屠狮大会那等群雄乱斗的场面，刀剑无眼，暗器陷阱层出不穷。芷若一身峨眉武功固然精妙但与听澜比差之甚远，一旦被卷入混战，危机同样如影随形更加危险。于我而言，她的安危重过一切，我冒不起半点风险。
芷若听着我的言语，望着我一脸执拗的模样，又好气又心疼，轻轻走到床榻边，柔声叹道。
“好话到了你口中，便总要说得这般强硬。你平日里处事尚且懂得权衡变通，唯独一牵涉到我与听澜的安危，便这般寸步不让。听澜妹妹本领不俗，你这般直接禁她动手，折她一身抱负，她心中不生气那才是怪事。”
我目光直直看着她，心中执念丝毫未减，固执说道：“这些我都不管，今日你先要答应我这件事。听澜那边，我自有办法慢慢去说。”
烛火映在芷若温婉的面庞上，她凝视我片刻，知晓我此刻正在气头上，硬要争辩只会让矛盾越发深重。权衡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我的要求。
见她应允，我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几分。
谁料芷若随即伸出素手，轻轻推了推我的肩头，眉眼之间带着几分促狭，轻声说道：“今日我奔波整日，身子十分乏累，便不过去听澜房中歇息了，今夜我独自在此间安睡。你，去她房中陪伴。”
她本意是想借由夫妻相处，让我二人趁此机会消解隔阂，把话说开，化解白日积攒下的怨气。
可我骨子里那股倔劲一下子涌了上来，摇了摇头。
“不行。距离屠狮大会越来越近，强敌环伺，我更要抓紧每一分时光打坐苦修，打磨内力。今夜我要留在房中用功，你安心在此歇息就好，我定然不会打扰到你。”
芷若万万没有想到我会这般答复，当即佯装动怒，柳眉微蹙，语气略略抬高几分：“杨郎！怎么，如今连我的话，你也不肯听从了？”
见她真的似有恼意，我心中顿时一软，不敢继续执拗。我哪里舍得惹芷若动气，只能长叹一声，站起身打算听从她的安排动身离开床榻。
可就在我举步要往外走的时候，芷若又开口叫住我，神色恢复柔和。
“且慢。听澜妹妹方才回房之后，一直未曾下楼，晚饭也一口没有动过。我方才已经吩咐厨下小二备下一份温热吃食，摆在楼下柜台边上。这份夜宵，劳烦你亲自给她送去。”
我微微一顿，想到白日里与听澜的争执，心中五味杂陈。可终究念及她一日未曾进食，终究不忍。我默然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烛火摇曳，把两道人影投在墙壁之上。一边是我一心护人的偏执，一边是佳人满心的委屈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