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铺之内,午后的日光穿过木格窗,斜斜落进厅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残羹尚未撤去,茶盏袅袅浮起淡淡热气,周遭寥寥几个食客低声闲谈,可这一切热闹,仿佛都隔在了我与听澜二人之外。
方才我两次吐出“不行”二字,语气坚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听澜素来心性孤高,行事自有主张。她的性子和芷若全然两样。芷若温婉柔顺,遇事纵然心中有异议,也会先耐下心好好商量,懂得迂回劝解;听澜却向来独立自持,一身本事,惯于凭己身武功自保,遇事不肯退避。自相识相伴,直至结为夫妻,一路走来,纵然有拌嘴打趣,我也多是好好言语,纵使争执,也会各退半步,这般寸步不让、以强硬姿态强行约束她,还是头一回。
这件事关乎生死安危,我心中早已拿定主意,半分都不会退让。
她怔怔望着我,一时之间竟有些转不过神。她能够明白我是心存护念,可心中依旧难以释怀。于她而言,夫妻本该风雨同担,大敌当前,却被直接勒令置身事外,好似自己一身修为、一身本事,全然不被信任,只能躲在人身后,这份滋味,让素来傲骨的她如何轻易接受。
转瞬之间,听澜脸上那一点浅浅的嗔意尽数敛去,又变回平日里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只是这一回,清冷之下裹着一层薄薄的怒气,蛾眉微蹙,一双眸子定定看向我,不说话,也不再辩驳,就这么气鼓鼓地立在那里。白衣衬着她紧绷的侧脸,明明没有厉声质问,可满室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我迎上她的目光,心中何尝不知她心中委屈,可念头分毫未动。屠狮大会高手云集,波斯来敌蓄谋已久,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等混乱场面,一旦卷入战团,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她是我心尖上的人,我赌不起。纵使惹得她心中不快,我也绝不肯松口。
我没有再开口,端坐在凳上,指尖搭在茶盏边缘,默然不语。饭铺小二来回走动收拾碗筷,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响,反倒愈发衬得我们这一角气氛凝滞压抑。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芷若方才去往河边洗面,洗去一路风尘暑气,鬓边几缕发丝尚带着湿润水汽,青衫素雅,步履款款,从门外缓步走了回来。
方才蛊离带着阿朵去集市闲逛,饭铺里只剩我二人,芷若心中本还存着几分笑意,想着回来正好打趣一番,瞧瞧我们独处会是什么光景。可刚跨过门槛,便敏锐察觉到这一桌的异样。
没有说笑,没有闲谈,我端坐不语,听澜立在一旁,面色冰冷,眉眼含着愠恼,二人默然相对,空气沉甸甸压在那里,哪里有半分温存嬉闹的样子。
芷若脚步微微一顿,原本嘴边预备好的玩笑话,生生咽回腹中。她心思玲珑,扫视一圈,桌上并无争执打斗的痕迹,看不出方才发生了什么,一时猜不透究竟是何缘由闹成这般。
她缓步走近,目光先落在神色冰冷的听澜身上,柔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听澜妹妹,怎么了?莫不是……杨郎欺负于你?”
这话问得轻柔,却直直点破眼前的僵局。
听澜缓缓收回落在我身上的视线,胸口微有起伏,压下心底那股闷气,也不愿凭空添油加醋,只是将方才的前因后果,缓缓述说出来。
她声音依旧清冷,只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将方才饭桌上的对话一一道明。
“方才他叮嘱我,待到屠狮大会之上,无论局势变成何等模样,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不许我出手对敌。”
听澜顿了顿,看向我,继续对芷若说道:“我同他讲,波斯来人放出狂言,必然准备周全,凶险难料,我武功尚可,理应与他并肩作战,互为援手,方能多几分胜算。可他不肯听,只反复说不行,不给我半分商量的余地。”
寥寥数语,把方才那场无声的对峙说得明明白白。
芷若听完,眉头轻轻拢起,转头看向我,眼中带着几分询问。她一瞬间便懂了我的本心,知晓我并非苛责听澜,只是太过在乎,不愿心爱之人身陷险地。可她也明白听澜的心思,听澜一身武艺,不是娇弱闺阁女子,心中自有侠气,临大敌却被强行禁止出手,换作是谁,心中都会郁结难平。
饭铺之中就此安静下来。窗外秋风卷着尘土掠过街道,远处集市传来隐隐的人声喧嚣,与屋内这一处的沉静,恍若两个世界。
我抬眼看向二女,神色依旧没有松动,缓缓开口:
“我知听澜本领高强,绝非寻常江湖女子。可嵩山之上,群雄乱战,暗器、埋伏、诡诈伎俩层出不穷。波斯总教的高手,手段诡秘难测。我宁可她心中恼我一时,也不愿看见她身陷生死险境。”
听澜听闻此言,唇角微微抿紧,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一双清冷眼眸之中,怒意并未散去。她理解这份护持,却依旧无法认同这般全然不顾她意愿的安排。
芷若站在中间,一边是执念深重、一心只想护住所爱之人的我,一边是傲骨铮铮、不愿只做旁观者的听澜。夹在二者之间,一时也没有急着评判孰对孰错,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日光缓缓移动,落在桌案之上,茶盏之中的茶水,已经渐渐凉透。一场没有刀光的争执,就这般僵持在这间北地乡野的小小饭铺之内。前路嵩山尚远,可屠狮大会带来的纠葛与顾虑,已然提前降临在我们几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