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食盒尚留着后厨带来的余温,我捧着它,缓步走到听澜的房门前。
廊下的油灯昏昏黄黄,夜风穿过客栈木窗缝隙呜呜低响,整座客栈大半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伙计收拾器具的轻响。白日饭铺的争执,一路之上的缄默不语,种种隔阂沉甸甸压在心头。我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屋内静默片刻,才传来一声清冷的应答。
推门而入,房内烛火跳动,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听澜一身素白衣衫,正独自靠窗而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听见我进门,她也不曾回身相迎,脊背挺直,周身依旧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意,正是白日赌气之后那副冰冷模样。
一室之内,气氛依旧僵持。
我将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之上。她不说话,我亦沉默。两个人各存心气,心中都憋着几分执拗,谁都不愿率先开口服软。
我心中清楚,这般僵持耗下去,饭菜很快便会冷却,凉食入腹伤脾胃,况且她自晌午之后便粒米未进。万般念头转过,终究是我先打破这片死寂。
我语气尽量放平,不带半分强硬命令,缓缓开口:“先吃饭吧。吃过之后,你我再好好说论白日那件事。”
听澜并未转头,依旧望着窗外沉沉夜幕,竟学着我正午饭铺之中那副简短强硬的口吻,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吃。”
声音清泠,不带情绪,却透着一股子不肯妥协的倔强。
我立在桌旁,就这般静静站着,既不逼迫,也不转身离去。烛火映照我的身影,落在地面长长的一道。
听澜眼角余光瞥见我始终伫立原地,不肯离开,心中那股硬气终究抵不过一丝心软。她缓缓转过身来,蛾眉依旧微蹙,神色依旧冷淡,语气听不出几分暖意。
“拿过来吧。”
我闻言,方才打开食盒,将里面温热的几样小菜、一碗米饭一一摆开。菜香淡淡漫开在小小的客房之中。
本以为她只是独自用些,谁知听澜抬眸看向我,淡淡补了一句:“想来你也未曾好好吃晚饭,坐下,一同吃。”
我微微一怔,随即依言落座。
小小的木桌两边,烛火摇曳映着两张面孔。方才还在对峙争执,此刻却相对而食。席间并无多少言语,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二人都刻意避开屠狮大会这个敏感话题,安静将桌上饭菜慢慢吃尽。
饭毕,我伸手将碗筷稍稍向一旁推开,身子微微挪动,坐到她身侧的凳上。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剥,四下安静无比。
我敛去所有强势,语气诚恳,把心底实话缓缓道出。
“听澜,你心中怨我,我心里明白。今日那般强硬约束你,并非我不信你的本事。放眼当今武林,能够胜过你的人本就屈指可数,你的身手智计,我比谁都清楚。”
我望着她清丽的眉眼,继续说道:“只是此次屠狮大会非同寻常。中原各大派高手尽数齐聚嵩山,人才济济。更何况还有我、蛊离,再加上明教张无忌也会赴会。波斯总教纵然来势汹汹,凭这般力量,应当足以与之周旋抗衡。”
我的本意便是,有这么多顶尖高手在前抵挡,她大可安坐旁观,不必以身犯险。
可这番说辞,并不能够说服听澜。
她微微摇头,眸底那一份执拗分毫未减:“高手云集,便代表万无一失吗?波斯人既然敢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当众放出狠话挑衅武林,必然手握诡秘手段与后手。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埋伏、暗算、诡诈层出不穷,再多高手,也难保不会出现猝不及防的危局。”
“你武功再高,亦有被牵制、被围困的时候。届时若是旁人救援不及,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身陷险境,依旧袖手立于一旁?我做不到。”
听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
“你我结为夫妻,本就该祸福与共,危难之时自当彼此扶持。叫我眼睁睁看着你孤身迎敌,自己躲在安全之处,这于我而言,亦是煎熬。”
我心中何尝不懂她这番道理。可只要一想到刀枪无眼,乱战之中处处皆是不可预料的杀机,我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坦然点头应允让她放手厮杀。
我与她一来一回,各抒己见。我陈述风险,一心要护她周全;她诉说夫妻道义,执意要共担风雨。二人道理皆真,情意皆重,你来我往,却始终无法达成统一。
屋内烛火燃过半截,夜色越来越深。
几番言语往复,我知晓若是硬要坚持“完全不许出手”,只会在二人之间结下更深的心结。可若是全盘应允,又违背我护她平安的本心。
听澜见我神色松动,也看出我心中顾虑重重,并非无理压制,亦稍稍退了一步。
“杨郎,我可以依你,不主动争先冲杀。”她看向我,郑重说道,“但是不能完全缚住我的手脚。”
我沉吟良久,心中反复权衡,终于缓缓开口,提出折中方案。
“好,那便各退一步。”
我抬眼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定下约定:“屠狮大会之上,寻常争斗、旁人相斗,你一概不许插手出手。唯有到我落入生死攸关、性命垂危的绝境之时,你才可出手相助。除此之外,无论场面何等凶险混乱,你都只许旁观,不得上前。”
这已经是我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我依旧想尽可能把她隔绝在厮杀之外,却也没有彻底抹杀她自保、救我的余地。
听澜凝神思索片刻。这个条件,依旧约束极大,可较之方才全然禁止出手,总算留了一线。至少,若我真到生死关头,她还能够出手相救。
她沉默半晌,缓缓颔首:“可以,便依你这般约定。若非你生死攸关,我便不动手。”
一句约定落下,压在二人心头的僵持,总算稍稍化解。只是这约定沉重,藏着生死的重量。
悬在房中的烛火轻轻晃动,将二人影子交叠映在土墙之上。白日饭铺那场寸步不让的对峙,到今夜客栈之中各退一步的协约,看似尘埃落定,可嵩山屠狮大会的风雨尚未真正到来,谁也不知道届时局势,究竟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