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走,天地风物,便与江南彻底迥异。
先前江南境内,满目皆是水润清灵。河道纵横交错,垂柳依岸,良田连绵,村落密集错落,处处是烟火袅袅、生机盎然。哪怕是乡间小道,亦是草木葱茏,水土温润,百姓衣饰虽简,却面色安稳,衣食尚可周全,尽显江南富庶气象。
可踏入北地州府之后,眼前景致一日一变,步步萧索。
原本温润苍翠的林木,渐渐变得枯硬疏朗,树叶染上深黄,秋风一过便簌簌飘落,枝头日渐空荡。河道不再密集,水流清浅萧瑟,少了江南画舫凌波的雅致,多了北方旷野的苍凉辽阔。道路两旁不再是连片良田,取而代之的是贫瘠的坡地、干裂的土田,土地薄瘠,难养五谷。
最让人心中感慨的,是沿途百姓的生计光景。
江南遍地繁华,市井喧闹,商贾往来,百姓安居乐业,纵使寻常布衣人家,亦能温饱度日。而北地沿途村镇,人烟愈发稀疏,屋舍低矮破旧,土墙斑驳开裂,不少茅屋残破漏风,无人修葺。路上行人寥寥无几,皆是面色蜡黄、身形枯瘦,衣衫打满补丁,步履匆匆,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愁苦与疲惫。
偶见村落炊烟,也是稀淡微弱,远不如江南烟火鼎盛。田间劳作的百姓弯腰佝偻,终日辛苦耕耘,却因土地贫瘠、天时不均,收成微薄,勉强糊口已是不易。乱世江湖,富庶江南尚能偏安一隅,保得几分安稳,可北方腹地,常年饱受风霜、徭役苛扰,百姓生计艰难,度日维艰。
一路行来,众人看在眼里,心中皆有唏嘘。
阿朵自幼长在苗疆,后随我们游历江南,见惯了山清水秀、烟火繁盛,初见这般萧索贫苦的景象,心性柔软的她难免心生触动,一路少有嬉闹,只是默默看着沿途破败光景,神色安静了许多。
芷若心怀悲悯,素来仁善温柔,见北地百姓疾苦,轻声感慨:“南北水土相异,民生竟是天差地别。江南富庶温柔,北地贫瘠苍凉,同是乱世世人,境遇却是截然不同。”
听澜立在旁侧,眸光清冷看着苍茫旷野,淡淡开口:“富庶易安,贫瘠多乱。越是这般民生凋敝之地,江湖乱象、市井匪患,便越是滋生横行。”
她一语道破关键。
繁华闹市有律法商铺制衡,少有粗鄙匪寇敢公然作乱,而北地人烟稀少、官府管辖薄弱、百姓孱弱无依,恰恰成了山野盗匪横行的温床。
一路深入荒僻官道,沿途村镇愈发稀疏,十里不见人居,两侧皆是荒山野岭、密林荒坡。官道久无人修,坑洼崎岖,杂草漫道,周遭静得只剩秋风呼啸、草木簌簌之声,荒寂萧瑟,一望无垠。
正如听澜所言,荒凉地界,必生宵小。
行至一处两山夹道的僻静隘口,周遭密林丛生,山势隐蔽,正是劫匪拦路打劫的绝佳之地。
我们五人正稳步前行,密林深处骤然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伴随着粗鲁呵斥,数十名手持刀棍的土匪一涌而出,瞬间堵死前路。
这群土匪衣衫褴褛,面目凶悍粗鄙,手持锈刀木棍,眼神贪婪凶狠,死死盯着我们一行人。见我们男女老少同行,行囊简约,却气度不凡,料定是远行客商,当即嚣张拦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为首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持一柄生锈大刀,昂首上前,语气嚣张跋扈:“速速将身上银两、行囊物件尽数留下!再把随身女眷留下侍奉爷几个,便饶你们性命!若是敢有不从,今日尽数葬身此地!”
一众土匪紧随其后,吆喝叫嚣,气势汹汹,自以为仗着人多势众,便能肆意拿捏我们。
这般山野毛贼,无半分武学根基,不过是聚众横行、欺凌弱小的市井泼皮,招式杂乱无章,只会仗着蛮力凶气唬人。
我见状只淡淡摇头,心底毫无波澜。行走江湖数年,这般不入流的山野匪寇,早已见得数不胜数。
蛊离神色沉静,已然下意识上前半步,欲要出手肃清宵小。
阿朵经过多日修炼,峨眉入门功夫愈发纯熟,心性也愈发果敢,见这群土匪蛮横劫掠、口出秽言,当即上前一步,跃跃欲试。
“这群坏人,竟敢拦路打劫!交给我来收拾!”
话音未落,阿朵身形轻盈掠出,裙角翻飞,踩着峨眉小巧灵动的步法,身形飘忽如蝶,瞬间切入匪众之间。
她习得的峨眉基础功夫,最擅以巧破蛮、近身点打。面对一群只会乱劈乱砍的粗野匪寇,阿朵不硬接蛮力,身形游走穿梭,身位飘忽不定。
一名匪卒挥棍横扫,力道凶猛,风声呼啸。阿朵脚尖轻点地面,身形陡然纵起半寸,堪堪避开棍风,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一式峨眉点穴,精准飞快,“笃”的一声轻点在对方小臂麻筋之上。
那土匪只觉手臂骤然一麻,力道瞬间散尽,长棍哐当落地,整条臂膀酸软垂落,痛得龇牙咧嘴,再无法举械。
另一侧两人同时扑来,一刀一棍夹击贴身。阿朵不慌不乱,腰身微拧,侧身卸力,左手小臂轻巧格开刀锋,右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拧一送。
“咔嚓”一声轻响,那匪寇手腕脱力,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不过数息之间,阿朵连点数人,招招精准、式式干净,全无半分拖泥带水。匪众看似人多势众,实则近身根本碰不到她一片衣角,反倒接连中招,惨叫连片,倒地一地。
为首横肉壮汉见手下瞬间折损大半,又惊又怒,嘶吼一声,双手握刀,蛮力爆发,大刀带着劲风当头劈落,势要一刀劈伤阿朵。
阿朵目光澄澈,不慌不忙,待刀锋将至头顶寸许之际,陡然侧身滑步,避过必杀一刀,脚下峨眉稳桩扎定,顺势抬手一托一带。
借力打力!
那壮汉蛮力过猛、收势不住,被自己力道带着往前踉跄大步,阿朵顺势脚尖轻点他膝弯,壮汉轰然一声结结实实摔在黄泥路上,尘土飞扬,狼狈至极。
可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密林深处暗影一动,无声无息,一道寒芒快如闪电,一支羽箭暗藏杀机,破空偷袭,直取阿朵后心!
这群土匪看似粗蛮无脑,竟还藏了暗处弓箭手埋伏,专等人缠斗分心、疏于后背之时冷箭偷袭!
箭速极快,破空无声,距离又近,寻常武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场外众人视线一凝,未待我们出手——
一道白衣身影已然瞬动!
听澜原本静立旁观、神色淡然,此刻眸光骤然一冷,身形如惊鸿掠影,瞬息之间便横跨数尺。
她身法绝尘轻灵,快得只剩一道白影,指尖凌空精准一探。
“铮!”
脆响骤起。
听澜竟以两指之力,凌空稳稳夹住急速破空的偷袭冷箭!
箭杆震颤不止,箭头寒芒刺骨,却被她稳稳定格半空,寸进不得。
一众土匪尽数惊呆,满脸骇然,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未待暗处弓箭手再射第二箭,听澜眸光清冷微寒,指尖轻轻一振、一甩。
反手飞箭!
羽箭去势比来时更快、更狠,化作一道流光穿林而去。
密林深处只传来一声短促惨呼,随后彻底寂静无声,那暗处偷袭的弓箭手,直接被一箭封喉,再无动静。
一招制敌,瞬杀暗寇!
全程不过一瞬,干净、利落、冷绝、潇洒。
阿朵此时方才察觉身后凶险,回头怔怔看着听澜,满眼佩服:“听澜姐姐好厉害!”
听澜落回原位,白衣不染半点尘土,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惊世瞬杀不过举手之劳,只轻轻道:“山野宵小,只会阴私偷袭,不足为惧。”
剩余土匪亲眼目睹这等神仙身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原本嚣张凶悍的气势瞬间崩碎,一个个面如死灰,哪里还敢多留,连滚带爬、丢盔弃甲,疯了一般往密林深处逃窜,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阿朵看着四散逃窜的匪寇,拍了拍手上尘土,眉眼清亮灵动,带着几分得胜笑意:“这些土匪又弱又阴险,幸好有听澜姐姐!”
芷若温柔颔首,眸中赞许:“你今日进退有度、临敌不乱,大有长进。”
此后一路北上荒途,人烟愈发稀疏,偶有零星不知死活的流民、散匪躲在荒坡密林中妄图拦路劫掠。
可无论明面上的聚众拦路,或是暗处的冷箭偷袭、暗器阴私,尽数近不得我们身周半步。
有时我随手一掌震退数人,龙象劲力浑厚霸道,掌风一开直接压得宵小不敢近身;有时蛊离出手,招式简洁,一击制敌,从无第二招;有时听澜轻身掠出,身法诡绝,悄无声息便卸尽敌方攻势,干净利落。
一路荡尽沿途宵小,步步前行。
越往北,山河越苍凉,土地越贫瘠,百姓生计越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