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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午市散了,灶还热着

董成来的时候,桃枝正端着最后一碗饭往外走。

他忙让到门边,说自己不是来吃饭的。桃枝把碗送到客人手边,回来招呼他:“阿陶姐姐跟我说过了,她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您到这边坐吧,门口正好往里吹风。”

董成坐下,把带来的布包搁在膝上。陆穗和出来倒水,他便解开给她看,里面包着自己的菜刀,刀刃磨得亮,木柄却被握出了一层深色。

“怎么连刀都带来了?阿陶没同你说,今日只看地方?”

“她说过,我怕临时用得上,出门还是顺手带了。”董成重新把刀包好,“昨日回去想了半宿,我还是想把鱼学好,烧一整条的那种。”

阿陶恰在这时进门,听见最后一句,便问他打算红烧还是清蒸。董成答红烧,说得比昨日痛快,连要做多大的鱼都比划了出来。

陆穗和听着,发现他想学的并不是陆家正在卖的菜。

“我哥住在乡下,前些日子问我,村里再有人办席,能不能叫我去。”董成摸着布包上的结,“他逢人就说我在食肆做了两年,烧一桌饭有什么难的。我哪好意思当着他那几个邻居说,我平日多半只做切配,还没正经掌过席上的锅。”

他说完笑了一下,目光却没落在谁脸上。

阿陶原本倚着桌沿,听到这里,直起身问他:“你还没答应吧?我昨日也忘了问,是不是有人等着你做。”

“没答应,我说等得了空再回去。我哥还当我是抽不开身,其实我心里发虚,就怕端盘破鱼出去,把他的脸也丢了。”

陆穗和也笑了。董成说自己试过,鱼能烧熟,汤汁也能下饭,可一端出来总缺一块皮,头尾各朝各的。家里人拿筷子吃,不嫌,真上席,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端。

“那咱们就学红烧鱼,你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粘锅、破皮是哪里弄错了,当场改一回。”陆穗和说。

阿陶点头,说她先帮着看收拾鱼,后头由穗和讲煎和烧。董成跟着她们进灶间,想看看锅,才到门边,便见冯素娘正将一桶水往灶旁提。

他顺手接了一把,素娘道了谢,却没让开锅前的位置。

“你们今日就要用锅么?我这儿碗还没烫,后头也等着热水呢。”

陆穗和看了一眼案上的空盆。锅边泡着饭铲,木架上扣满了碗,连一处放鱼的地方也没腾出来。

她伸手想把空盆挪开,袁嫂抱着一摞碗进来,忙叫她放着。

“那儿我刚腾出来,等着搁这摞碗呢。你们再晚些来吧,这会儿看着没客人,手上的活还多,挤在里头转个身都难。”

阿陶退到门外,招呼董成一起退。陆穗和有点窘,放下空盆,也跟着出来了。

“怪我没想周全,只记着午市散了,忘了锅还得接着用。”陆穗和给董成添上水,“咱们改在明日申初,学一个时辰,收拾完赶回去,还来得及做你那边的晚活么?”

董成算过路,说自己这两日都是酉初回去备晚间的菜,若申末之前收好,便来得及。他也已经同掌柜说过,只要不误上工,得空学什么由他自己。

阿陶便同他定了明日,教费三十文,鱼和用料由他带。她与穗和各收一半,穗和那半里出柴火与用灶的钱。

董成听明白,没掏钱,只把要买的东西记在纸上,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灶间。

冯素娘仍在烧水,他隔着门同她道:“今日占着您做活了,明日用完我自己收拾,锅和案台都给您洗净。”

素娘笑着应了,顺手指给他看抹布放在哪里。

人走后,陆穗和帮着将最后一盆碗擦干,照约给素娘结清了这五日的工钱。素娘收好钱,将写完的回信也交给她,拜托有往云州去的熟人时再捎,不必特意跑一趟。

袁嫂正解围裙,见陆穗和转头,便同她说:“我再来明日一天,十五日就满了。后日早上我可要多睡会儿,这些天一睁眼就想着往你这儿跑,脚底板都走薄了。”

陆穗和怔了怔,忙说自己记着。其实她记得日子,却已习惯午前有人掀帘进来,接走桃枝手里的托盘。如今听袁嫂亲口说,心里才空了一下。

“往后再忙不过来,我还去请您,您可不能嫌我烦。”

“有什么烦的,又不是不给工钱。你早两日来问,赶上家里有事,我也好提前跟你说。”

桃枝接过围裙,问她后日真能睡得着么,自己去云州那几日,到了开铺的时辰就醒,闭着眼也睡不回去。

袁嫂叫她说得笑了:“那我就躺着,醒了也躺着。你在前堂待了这些日子,招呼客人比我还熟,我正好安心歇歇。”

桃枝把围裙挂回原处,说明日用过洗干净,再给她收好。

第二日申初,灶间果然腾了出来。

董成提着两条鱼进门,袖口挽得整齐。阿陶先叫他自己收拾,她只在旁边看,见他剖腹时刀尖扎得深,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腕子,让刀刃往外偏一点。

陆穗和取了只干净盘子接鱼。董成刀工并不差,去鳞、剖腹都利落,真正到了热锅前,动作反而拘谨起来。

鱼才落下没多久,他便拿铲子去探底,探不动,额上先出了汗。

“每回到这儿我就慌,听着锅里这么响,老怕底下已经焦了。铲子一伸进去,又把皮铲破了。”

陆穗和没有替他拿铲,先让他把火收住些,等那阵急促的油声缓下来,再从鱼尾下试着推。

“火已经小了,一时焦不了,你再等一会儿。”陆穗和俯身看着锅里,“现在从尾巴这边轻轻推推看,能动了再把铲子送进去。你方才太着急,皮还黏着就往下刮,当然会破。”

董成照做,鱼尾终于挪开一小截。他长出一口气,阿陶在旁边也跟着松了肩,随即自己笑了,说又不是她头一回煎,倒比他还急。

第一条到底破了些皮,陆穗和没有替他遮,盛出来给他看清是哪处铲早了。第二条下锅前,他自己多擦了一遍鱼身的水,落锅后也没再追着问。

烧好的鱼端到前堂,桃枝正在擦菜板,闻见味便停了手。

酱汁顺着鱼背流下来,葱段贴在盘边,鱼尾略翘,保住了形。董成把盘子转了一面,露出底下破掉的那一小块,没让人只看好的一边。

“底下还是破了点,不过比我自己在家做的强多了。”他说着将盘子转回来,看了一会儿,没舍得放下。

陆穗和尝了一点鱼腹,让他也夹一口试试。鱼肉的咸味已经够了,蘸上汁却重些,董成尝过便明白,拿出带来的纸,将添酱的量改了改,又在旁边记下翻鱼前要看的火候。

董成清好锅与案台,付了三十文教费,用自己带的食盒装鱼,说破的那条回去同家里吃,完整些的要留给他哥看。

阿陶送他到门边,笑着问:“你哥吃上这条鱼,怕是更要四处夸你了,你想好怎么回他没有?”

“就说才学的,让他夸小声些,我回去还得练呢。”董成也笑了,走到街口,仍不放心地摸了一下盒盖。

袁嫂早已结清今日的八文回家了。她的围裙洗过,挂在院里,桃枝收托盘时还往那边看了一眼,没像平日一样喊人接手。

陆穗和将十五文教费分给阿陶。两人说起董成下回再学,时辰还照这样商量,旁的人暂且顾不上。阿陶说了半日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两口水,才拿钱回去。

铺里终于安静下来。陆穗和刚拿起抹布,周衡便将自己手里那条干净的递给她,接过湿的,搭到木架上。

他今日换上了祖母赶出来的青灰长衫,右袖比旧衣宽些,手放下时,布料顺顺地垂着。陆穗和瞧了半天,才发现他袖口沾了一小点水。

“才换上新衣裳,你怎么又往水盆边凑?”

“接你那条抹布时溅的,你摸摸,是清水,等走到街口就干了。”他等她擦好手,才接着道,“祖母说她同桃枝在家煮面,咱们今晚出去吃吧。我知道一个地方,想带你去。”

陆穗和抬眼看他,这才发觉他已经在旁边等了自己一会儿。

“你早就想好了?那等我换件衣裳,这一身都是油烟味。”

周衡应着,替她掀起帘子。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才想起自己的围裙还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