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陶那勺油停在锅边,没有倒下去。
董成把手收回围裙上擦了擦:“掌柜早先说,炒这道菜,不能多过半勺。我试的时候也是照这个放的。”
陆成礼看了眼油勺:“半勺也是你说的,我还特地叫他记下。怎么临教人,又多起来?”
阿陶这才看见,董成取的是小一号的旧油勺。那把柄松了,她先前做活时换了大勺,只舀到一半便够,董成记得“半勺”,却没留心她换过家什。照着少放了油,豆干总不如她做的润。
她原以为是董成忙着下料,没想到先错在这里。
“是我没说清,怨不得他。”阿陶将油倒回罐里,另拿小碗量好,“今日用这个记。勺子坏了还能换,不能一换,菜也跟着变。”
陆穗和站在灶门旁,听她认下这一处,自己原本要说的话也收住了。
陆成礼拿过小碗看了看,仍不满意:“这一道本来卖的就是便宜饭钱,用油再添上去,还剩什么?你前些日子做时,我见盘底就有油。”
“所以我后来改了。”阿陶指向案边,“肉末煸过先盛起来,锅里留下的油再煎豆干。这碗是要用的量,不是肉已经下锅了,还要照这个添。”
她叫董成将肉末倒进去,自己站到旁边。锅里很快出了声,肉末从黏在一起的一团渐渐散开,沿边渗出油来。
董成见差不多便要放豆干,阿陶让他先盛肉。他迟疑一下,拿漏勺捞起,余下的油仍留在锅里。
陆成礼没有走,阿陶便将豆干铺开给他看。薄薄的几片落下去,底下滋的一声,没多久,贴锅的一面便起了浅黄的边。
“您要的就是这一口。若想再省些油,豆干也能烧软,拌饭照样好吃,可别还同客人说,和前些日子的是一样的。”
陆成礼没接这句,夹起一片尝了,又让董成记住先后,才去前堂。
掌柜一走,董成便松了口气,转头朝阿陶笑:“我还当他见了你,肯让我多放些。”
阿陶也笑,却没把小碗收走。她让董成重新做一份,自己不碰铲子。
这回油用对了,豆干煎得也好,最后合肉末时,董成见锅底略干,顺手便舀酱。阿陶刚说等等,半勺酱已经落下去,碰着热锅,气味一下浓了。
董成知道多了,忙问添些水行不行。
“先尝。”
阿陶取了两双干净筷子,一人夹了一点。入口咸,豆干的香味也被压住了。董成皱着眉咽下去,没再伸手拿水瓢。
“我怕黏锅,总觉得得添点什么。平常自己吃,配饭咽下去也就算了。”
阿陶看着他搁下的酱勺,一时竟没说出话。她自己从前也有这个毛病,怕客人说淡,临出锅总忍不住添上一点。那晚在春生吃饭,陆穗和尝的第一口就尝出来了。
“干了可以沿锅边淋一点水,别用酱当水使。”她把两只碗分开搁,“我也这么犯过。手快的时候,脑子还没想明白,东西已经下去了。”
董成以为她在宽慰,抬头看了看陆穗和。陆穗和点头:“我吃过她那一回,半碗饭都快拌完了,盘里还剩一半。”
阿陶横她一眼,两人却一起笑了。
第三回,董成到了添酱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他没有把勺子举起来问,只依方才定好的量放,待肉末裹住豆干,便收火盛盘。
陆穗和尝过,没急着夸,挑出一片边上仍软的,问阿陶是不是煎得挤了。阿陶翻了翻,指给董成看,这几片叠在一处,没挨着锅底。
董成用筷子拨开,低低应了一声。再摆下一锅时,他把黏在一起的先分开,脸上那股等人挑错的窘意才慢慢退了。
陆穗和见这边做顺了,便先告辞回铺。阿陶送她到灶门,说余下自己能教,明日下午再请她来尝一口,不必整日守着。
她从前堂经过,陆成礼正在柜边同送货的人说话。她原想径直出去,他却叫住她,问陈桂婆近来如何。
“腿脚还好,午后会坐着歇一阵。”
“从前她也是,闲不住。”陆成礼让送货的先出去,才接着道,“你在云州做的那汤饼,听说有人专门来尝。既然出去过了,柳渡那边也该添些像样的菜,别总守着几文一碗的饭。”
陆穗和脚下停了。
方才他还嫌豆干费油,这会儿倒嫌她卖的饭不够体面。她看着二叔,忽然不想把云州的事讲给他听了。那些端着碗找桌子的客人、赶回作坊做活的妇人,他未必肯听,她也不想拿来逐一争辩。
“有新菜,会添的。眼下那些饭也有人吃。”
陆成礼皱眉:“我不是说不能卖。我是说,你若只图他们吃饱,能挣几个钱?”
“够我们过日子,也付得起帮工的钱。”她将搭在臂上的外衣拿稳,“祖母午后还等我回去裁衣裳,先走了。”
出了门,陆穗和才发觉自己后背有些绷。她朝篾器铺的老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像上回那样留下坐,直接往春生走。
周衡正在门边帮桃枝理旧单,看见她,先把旁边的凳子腾出来。
“谈成了?”
“成了。阿陶教得也好。”
她坐下喝了两口水,才讲起二叔那几句话。讲到“像样的菜”,她忍不住将水碗放重了些,碗底磕出一声响。
“我在云州没有给谁丢脸,他倒像等着我回来,专门告诉我还差哪儿。”
周衡没替陆成礼解释,只将她袖口压在碗下的布角抽出来。陆穗和低头看他的手,火气还在,却渐渐没那么堵了。
“我本来想告诉他,祖母的新布料还没裁。后来又不想讲了。”
“那就留着跟祖母讲。”周衡握住她的手,“她今日已经问过两回,你那领口究竟想做哪样。别人夸的,她未必肯听,你自己得去说。”
陆穗和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准嫌我挑来挑去。你陪我进去,待会儿问到袖子,也好一并量了。”
周衡应下,起身时她却没松手。他回头看她,她便往前凑了凑,很轻地亲在他唇角。
“谢你没讲道理。”
他低声笑了:“昨日就说好了,这还有谢的?”
第二日下午,陆穗和再去陆家,董成已经备好了料。这回阿陶从他动刀起便在旁边看着,到最后收汁,一次也没伸手接铲。
菜端出来,陆成礼尝过,又让当值的伙计尝。两人都点了头,他便从柜里取出余下三十文,没有再压价。
阿陶收了钱,把写好的做法交给董成。纸上除了用料,还添了他昨日最容易错的两处,字写得挤,董成拿近些,看明白才折起来。
“往后你若再教别的,记得叫我一声。”他说完又补,“不是叫掌柜请。是我自己想学,得空的时候。”
阿陶愣了一下,答应了,却没当场许下日子。
出了陆家,她把钱袋交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偏头问陆穗和,春生午市散后那口灶,能不能借她用。
“你还要教?”
“得先问清董成想学什么。他白日要做活,只能得空来,我总不好为了教他一道菜,回回都求你二叔让灶。”
陆穗和没有立即答应。春生的灶虽能空出一阵,教菜也要备料、洗锅,还不能耽搁自家的饭。她把这些说了,阿陶便点头,说该付的柴米钱自然要付。
“我不是来白占你的地方。只是你这儿,我敢把话说完。”
陆穗和看了她一眼,将方才想好的几句客套话省了。
“明日午市后,你带他过来。先看看地方,咱们把时辰商量好。”
阿陶应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明日也在旁边坐坐吧。这回不用替我壮胆,我是想问你,要是往后不止董成一个人来,咱们能不能一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