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穗和解了围裙,还是往后灶转了一圈。
锅洗过了,碗扣好了,祖母连晚上要吃的面都放到了手边。她实在找不出什么要交代的,只好去换衣裳。
新衣还没做好,她挑了一件袖口干净的旧衫,正抚平衣领,桃枝已经追过来,手里拿着梳子。
“你后头都散了,过来坐一会儿,我替你重梳。”
桃枝拔下簪子,嫌她方才收得潦草,连鬓边的碎发也一点点梳进去。
“轻些,这边扯着疼。”陆穗和抬手去摸,“我就出去吃顿饭,你还要梳多久呀?”
“好了好了,就剩后头这一绺。你一直转头,我才总梳不好,周先生都没催,你急什么。”桃枝扶住她的肩,将簪子重新插稳。
外头周衡正同陈桂婆说话,听见了便应一声,说自己还坐着,让她慢慢梳。陆穗和听出他声音里的笑,耳根热了,等桃枝松手,拿起梳子就塞回她手里。
走出铺门,她才知道周衡要带她往河边去。
天还亮着,街上卖菜的人正在收摊。陆穗和瞥见一篮青菜,脚下略慢,周衡便也停下来等她。
“想买菜?我陪你过去看看。”周衡说。
“家里都买好了,就是瞧见还新鲜,忍不住多看两眼。今日不买了,桃枝费这么大劲替我梳头,可不是叫我出来买菜的。”
见周衡朝自己鬓边看,她又伸手摸了摸:“又散了?你替我看看后头,我方才让她拽了半日,可不想再梳一回。”
周衡绕到她身后看过,回来握住她悬在头边的手:“好好的,都梳上去了。回去我同桃枝说,叫她下回轻些。”
“你一说,她就知道我在外头告状了。”陆穗和笑着拉他往前走,簪子也不摸了。
河边有家旧面摊,支在一棵树旁,棚顶补了两种颜色的布。摊主见周衡来,拿抹布擦了张小桌,说今日还当他不来了,面留着呢。
陆穗和这才转头看他:“你几时来过,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午后你们教鱼的时候,我来问了一声,怕到晚了没面。”他替她拉开凳子,“从前抄账收工后,我常来这里吃,今日也带你尝尝。”
这地方并没什么稀奇,可周衡一路没有问她想去哪儿,也没有等她先找好饭吃。她把手从钱袋旁放下,转而问他从前常点什么。
“以前大多吃素面,也就是拿到工钱那日,舍得在里头添个蛋。”
摊主正在切葱,听见便笑:“他哪有工夫慢慢吃,有两回面才端上桌,书铺就来叫人。急得他端着碗就走,第二日还回来,还跟我赔不是呢。”
周衡也笑了,陆穗和却听得有些难受,想起最初来摊前算账的那个旧青衫人。
那时候她只顾着问亏了多少,还真没问过,他自己那顿饭吃了没有。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里卧着鸡蛋,葱切得细,热气扑到她脸上。她夹起一筷子尝了,面比自家擀的窄,咬开却有韧劲,忍不住低头又吃一口。
周衡没有立刻问好不好,只把醋碟往她手边推。她尝过汤,添了少许醋,才发现他的那碗也添了蛋。
“你说得那么舍不得,我还当今日也只有我这碗添了蛋呢。”
“请你出来吃饭,我自己也跟着沾一回光。”周衡笑着将蛋拨到碗边。
陆穗和吃了两口,又想起他方才说的事,问是不是常常到了天黑还得赶账。
“赶上要交的时候,夜里也得抄。有一回好不容易抄完,才瞧见前头落了一行,半夜又坐起来重抄。”他说着摇了摇头,“那晚灯油都快用没了,我比谁都盼着天亮。”
如今他坐在对面,穿着她挑的布做成的衣裳,有空同她说这些旧事。她慢慢吃着面,也没人来催他走。
“下回还来这里吧,我喜欢这么坐着吃饭,吃完了也不急着收碗。”她顿了一下,朝他笑,“最好还是跟你一起。”
周衡望着她,嘴边的笑意慢慢深了,只应了一声好。桌下,他的膝头轻轻碰着她,她没有挪开。
吃到一半,河埠上来了几个人,肩上搭着短褂,鞋底沾着湿泥。他们没有落座,先问灶边还有没有饭。
摊主说只有面,领头的问有多少,听见锅边所剩不多,便回头同后头的人商量,说先紧着两个没吃过东西的。
陆穗和放下筷子,朝河埠望去。下头停着一条货船,有人举灯验绳,岸上还有几只未扛走的麻包。
“船今日晚到了?”她问。
那人回头,认出她来:“陆掌柜?你们家这会儿还有饭没有?上回到临河巷,还听说你去了云州。”
陆穗和说已经回来,今日却收了锅。他有些失望,也没央她回去重做,只说他们卸完这批货还要一阵,先出来找吃的,没想到沿路几家都只剩些点心。
他转向摊主:“我们自己带了饼,冷的吃了一日,嘴里干得很。您给烧点热汤吧,拿来泡饼也成。”
摊主把余下的面分了,另添水滚了一锅葱汤,给没分到面的人盛着喝。他们就着自带的饼吃,坐到岸边的石阶上,话也少了,只听见碗勺碰响。
陆穗和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自己的面已经泡软,她却没立刻吃,心里先想起铺里收好的汤桶。
周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问是不是又想回去做饭。
“刚才还真想过,咱们锅里烧点汤也不费多少工夫。”她拿筷子拨开泡软的面,“可祖母跟桃枝正吃着呢,我这一回去,她们又坐不住了。幸好这里还有汤。”
周衡没有接着劝,将醋碟往她面前推了推:“还添一点么?你方才吃得好好的,这一停,面都坨在一起了。”
她加了几滴醋,笑着说光顾着看别人吃,倒把自己的忘了。
结账时,她顺口问摊主,晚到的船多不多。摊主说不是日日有,近来上游几处卸货慢,错过白天倒也常见,少时几个人,多时他这一点面根本不够分。
“这个还真说不准,我前些日子特意多擀了面,一条晚船没等着,剩的全带回家了。今日擀少了,倒一下来这么多人,我也没处临时添去。”
周衡付清两碗面的钱,她向摊主道过谢,起身时才发觉桌腿的木片歪了,弯腰替他塞稳。
沿河往回走,灯已一盏盏点上。周衡问她还想不想多走一段,陆穗和说想,这回走在前头,挑了离码头远些的路。
“那几条船的事我再想想,袁嫂才走,明日铺里还不知道忙成什么样。”她将他的手拉近了些,“今日说好了出来陪你,结果又跟人家问了半天。”
周衡笑道:“还以为你要一路琢磨回去呢。我下午就想问你一句,穿着这身衣裳在你面前晃了半日,你怎么光顾着看袖子沾没沾水?”
陆穗和回过头,这才听明白他在等什么,笑得脚下都停了。
“原来你一直等着我夸呀。好看,我在布铺里挑了那么久,不就是想着你穿上是什么样,今日见了,跟我想的一样好。”
“我还当你瞧着不满意,又不好说,才一直没提。”他低头看了看衣襟,笑意也藏不住了。
“我都看了你好几回了,你没发现?”陆穗和走近些,抚平他领边的一道折痕,手指停在那里,“你低点头,让我再看看。”
周衡低下头,她也往前迎了些。吻落下来时,他左手扶着她的腰,动作很轻,她却没像前几回那样碰过便退,攥着他的衣袖,等呼吸乱了才偏开脸。
她低头看见被自己攥皱的衣袖,想替他抚平,周衡却握住了她的手,没有放开。两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直到远处有人提灯走近,才重新牵着手往回走。
回到春生,陈桂婆已经吃过面,坐在灯下收针线。桃枝却还没睡,见他们进来,先把柜上的一张纸递过去。
“方才码头有人来找你,说在河边碰见你们了。他们管事想给后日留船理货的人订顿饭,约你明日午后过去,地方写在纸上了。”
陆穗和展开纸,上头写着一处泊船的位置。来人问的是后日晚间十八个人的热饭,先做一顿,能不能接,请她明日给个准话。
她没有立刻取笔,先看了看灶间,又将纸放在了阿陶留下的那张教菜料单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