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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天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户纸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层薄冰贴在窗框上。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柴火也没人劈。整座院子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缸,把他的心跳声衬得格外清楚。

他坐起来,脚踩到地上,砖地凉。他把鞋穿上,走到院子里。枣树的枝条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落到屋檐后面去了,太阳还没上来。他蹲在磨刀石旁边,从厨房把那把旧菜刀拿出来,刀刃上有一层暗色的油渍,是前天切肉留下的。他舀了一瓢水浇在磨刀石上,水渗进石头里,留下一道暗色的湿痕,边缘正在慢慢往外渗。

他把刀背压住,刀刃贴着石头往前推。磨刀不需要想事,只需要手腕的力度和刀刃与石头之间的角度。嚓,嚓,嚓,刀刃蹭过石头的声响很细,像有人在数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数。水渍从刀身上滑下来,在石头上汇成一道细线,又沿着石头边缘滴落下去。

他磨了多长时间,他自己也说不清。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磨掉一层薄薄的铁屑,混在水里,变成灰白色的糊状物,顺着石头的纹理往下淌。他把刀拿起来,对着晨光看刃口,光在刀刃上断了一下,又连上了,说明已经磨匀了。

柳如烟出来的时候,他没抬头。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屋里出来,停在门槛边。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坐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红绳穿过她手指的声响在磨刀声的间隙里偶尔能听见一次,像针落地,然后被磨刀声盖住了。

磨刀石上的水渍正在变干,边缘收窄,缩成一道细长的暗痕。他把菜刀翻了个面,继续推,把另一面也磨匀。

“明天去哪儿。”

她问这话的时候没看他,手指还在翻红绳,已经翻出了一个五角星的轮廓,五个角翘起来,有一个角歪了,像是力道没匀。何雨天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刀刃又蹭了两下,才开口。

“中南海。”

柳如烟的手指停下来。红绳从她指间滑落,落在膝盖上,和那个五角星叠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捡。过了几秒,她把红绳重新缠回手指上,这一次缠得比刚才紧,勒出一道浅印,在她指根处慢慢泛红。她问:“还回得来吗。”

这话问出口之后,她没有抬头。何雨天听见自己的磨刀声还在响,嚓,嚓,嚓,像是那把刀还有最后一段刃口没磨完。他推了两下,拿起来对着晨光看,刀刃上的水痕正在收窄,边缘的颜色比中间浅。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掉最后一点水渍。

“回得来。”

他站起来,把菜刀放回厨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红绳又松开了一截,松松地挂在指间,像是她还没来得及重新缠紧。何雨天没有停步,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火还没点,面已经擀好了。面条切得宽窄不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摆在盖帘上,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还没完全晾干。张雨馨背对着他,正在往碗里搁调料,酱油、醋、盐,挨个放好,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没有回头,把灶台上的那碗面往前推了推,推到他够得到的地方。

“明天你吃完再走。”

锅里的水还没烧开,灶膛里也没有火,像是她已经提前做好了面,只等明早下锅。何雨天蹲在灶台边,看了一眼那碗面,闻到调料混在一起的气味,酱油咸、醋酸、盐白,混成一种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他站起来,走到屋门口。

何大清已经醒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一边翻着一边没翻,像是刚从炕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理。他站在窗台前面,正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搁在窗台上。油纸包不大,棱角分明,里头应该是点心。他又拿了一包茶叶搁在旁边,把油纸包的角折了一下,压平了,又折了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它不会散开。

“明天去中南海,带点东西。空着手不像话。”

何雨天靠着门框,看着何大清把油纸包又摆正了一次。何大清的指节粗,手背上有烫伤的旧疤,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慢,但每个动作都落到实处,像是不怕花时间。何雨天说:“知道了。”何大清没有转身,把窗台上那包茶叶也挪了一下位置,让它和点心并排站着,像是它们已经在那里放了一整夜。

何雨天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柳如烟昨天给他的,表盖没合上,秒针在走,一圈一圈,像一根始终在找方向、但始终不会走错的针。他听了一会儿,没有把表盖合上,把它搁在枕边,躺下来。

他躺了很久,没睡着。窗户纸上的光从青灰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淡黄。外面有人在走动,是院子里的脚步声,踩在砖地上,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人在做着不需要着急的事。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张雨馨,没有起身去看。他把手伸进空间里,触到那块裕仁金表的边缘,没有取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他感觉着表壳的凉意在他的指尖处逐渐消退,分不清是表壳变暖了,还是他的体温已经降到了和金属差不多的程度。

他松开手指,把手收回来,搁在胸口。

窗外有人路过,脚步声踩在胡同石板路上,由远及近,到了院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何雨天没有翻身,继续睁着眼。晨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道旧疤的边缘照得发白。他把手掌翻过来,让光落在掌心里,没有再握紧。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初级核裂变理论可开始研究。科技点剩余5200。”他没有点确认,也没有关闭,让那行字悬着,像一盏还没亮的灯。他现在还不需要它亮。等他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