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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清倒酒时手没抖。酒液落进杯里,碰着玻璃壁,声儿脆,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端出来的。他把酒壶放回桌角,壶底磕在木头上,闷了一声。

何雨天端起那杯酒,没喝。

他在门槛上坐了半个钟头,手里一直攥着那枚裕仁金表,表壳被他焐热了,但没有打开过。风穿过枣树枝叶,叶子碰叶子,声音不大,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柱子蹲在门边,用小刀削一根木头。木头是枣木,硬,刀尖刮过的地方卷起细碎的木花。他削得很慢,每削一下都停下来看看,像是那根木头必须削成某个特定的样子,差一点就得重来。

何大清端着酒杯,没催何雨天喝,也没看他。他看着院子里的地,地上铺着月光,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薄霜。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声音不重,像烟灰落下来:“这酒我存了三年零八个月。你走那年腊月打的,封了口,搁在炕洞里。今年开春挖出来,想着你差不多该回了。”

何雨天的拇指按在金表壳上,按得指甲发白。他听出那话里的分量——三年零八个月,不是数字,是每天数着日子等。

“现在喝。”他说。

他把酒杯端起来,跟何大清碰了一下。玻璃撞玻璃,那声脆响在院子里传出老远,又慢慢落下来,被夜风裹着散了。两人仰头,各自干了。

酒辣,辣得何雨天嗓子眼发紧。他放下杯子,拇指按了一下杯沿。

何大清没再倒第三杯。他靠在椅背上,把空酒杯搁在桌上,杯底在桌面画了半个圈:“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何雨天没答。他伸手从灶台边拿起那壶酒,给自己续了半杯。酒液在杯里晃荡,他把杯子放下,搁在桌上没有端:“不好说。可能短,可能长。”

何大清嗯了一声,没追问。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问那一句只是为了听他说出来。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根柱子削了大半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柱子抬头看了一眼他爹,又低下头继续削,刀尖刮过木头,卷起一片薄薄的花。

“哥,”柱子开口时没抬头,刀刃还在木头上走,“你要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把这根棍子削完给你。”

“削完给我干什么。”

“你想家的时候就握一下。”柱子的刀停了,“木头上的印子,是我一刀一刀刻的。你握着它,就知道家里有人等着。”他说完继续削,刀刃沿着木纹走,没停。

何雨天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不重,但堵在肋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低下头,看见那半杯酒在灯光里晃了一下。

他身后传来针穿过布料的声音。

张雨馨坐在灯下缝一件棉袄,针脚走得又密又匀,缝一阵,停下来抻一抻布料。棉袄是深蓝色的,领口已经收好了边,袖口还缺一截。她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把那截袖口穿上试一试,再决定收不收那一针。

“妈,”何雨天叫了一声,“这件给谁的。”

张雨馨没抬头:“给你爹的。他那件穿了七年,领子磨破了,补了三次,洗得发白。”她拿针尖在头发上划了一下,又穿过布料,“你不在的时候,他总说你该回来了。说了三年零八个月。”她缝完那针,咬断线头,把棉袄举起来对着灯看。灯光透过针脚,漏出一排极细的光点。

何大清转过头去,从桌上拿起半根烟,没点,捏在指间转了转。

何雨天端着那半杯酒,站起身走到门边,在门槛上坐下来。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枣树叶子翻动的声响和远处谁家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声。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喝。

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绳结卡住了,她低头解了一会儿,没解开。

“给我。”何雨天伸手。

“不用。”柳如烟低着头继续解。她的手指头在那根绳上绕了好几圈,越绕越紧,越绕越乱。她不说话,也不抬头,就那么翻着。

何雨天从她手里把红绳拿过去,三下两下解开结,缠回她手指上:“再翻就打结了。”

柳如烟没有把手收回去。她让那根红绳缠在指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勒出来的红印,说了一句:“你这次回来,还会走。”不是问句。

何雨天没有否认。他端起那半杯酒喝了,酒凉了,辛辣感敛了不少,只在舌根留了一层热。他把空杯搁在门槛上,说:“会走,但不会像上次那么久。”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开,揣回口袋:“行。那就在你走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什么事。”

“请我吃涮羊肉。你欠我的,加起来够吃三顿了。”

何雨天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嘴角动了一下,在月光里没藏住。柳如烟看见了,她没有跟着笑,只是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侧过身看着他:“还有一件事。你那些碎片,到底要凑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何雨天看着门槛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砖地,砖缝里长着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他感觉到空间里那颗光球正在稳定地旋转,像是在确认什么,它的位置比以前更接近空间的中心了。

“快了。”他说。

柳如烟没有追问。她转身进了屋,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黄澄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把倒放着的尺子,量着他和那扇门之间的距离。

何大清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咳了两声,然后朝何雨天这边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把烟递过去。何雨天接过去,抽了一口,烟叶呛人,他把烟还回去,说:“不好抽。”

“散装的,一块钱一斤。”何大清把烟掐了,搁在门槛上,“你那个碎片的事,我不懂。你娘也不懂。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行。”

何雨天坐在门槛上,背脊抵着门框,感觉到门框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想起系统界面上那行字——“高效储能单元已完成”,又想起它跟着浮出来的那句“建议选择‘初级核裂变理论’”。他还没选,他打算等这杯酒彻底凉透了再选。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很轻,被夜风裹着送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又像就在胡同口停了一下,然后就散了。何大清回了屋,那根掐灭的烟还留在门槛上,烟头朝下,灰烬落了一小片。何雨天把烟捡起来搁在门墩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转身进屋时,柳如烟已经坐在炕沿上,手里那根红绳又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像是有话想说却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隔着几步远,灯在两人之间亮着。

系统提示在何雨天意识边缘闪烁了一下,他没有打开它。他知道那行字还在那里,但他想等一等。至少等柳如烟把那个蝴蝶结翻完,等何大清那口烟彻底吐干净,等张雨馨把棉袄上最后一针缝完。碎片不会跑,核裂变理论不会跑。这扇门在他身后开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是北平的夜色和吹了几年还没停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