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的门虚掩着,何雨天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响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像在提醒某个人有人来了。科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人民日报》,报纸底下压着一只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他抬起头,目光先在何雨天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落到档案上。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把档案合上搁在桌角,没有递回来,也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早就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复员军人。”科长说,“什么兵种?”
“步兵。”
“步兵。”科长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什么。他放下缸子,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把报纸上那摊干涸的水渍震得晃了一下。“东线还是西线?”
“东线。”
科长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那份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这一次他把档案推回何雨天面前,但手指没有完全离开纸面,像是还没有决定是给他还是收回去。“明天上班。七点。今天先熟悉环境,别乱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何雨天身上,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外面,像在看院子里那棵快要枯死的文竹,又像什么也没在看。
何雨天站在原地多站了两秒,等那句“有没有问题”落下来。它没有落下来。科长已经重新把报纸拿起来了。何雨天转身走出门,把门带上的时候,他听见科长在屋里咳嗽了一声,不重,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他没有回头去确认那是什么声音。
厂区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铁锈、机油、和角落深处堆积已久的水泥灰。他沿着车间外墙走了一段,在一扇半开的铁门前停下来。车间里面光线比外面暗,几盏吊灯悬在头顶,在灰色的空气中投下一圈圈发白的光晕。机器在运转,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在敲什么东西。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门边的角落里,正在用扳手拧一个阀门。那个人拧了几下,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何雨天一眼。目光从他脸上那道疤滑过去,没有多停,又转回去了。
何雨天没有往里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那个人继续拧,看另一侧的传输带正在把一块烧红的钢坯送进轧机,火星溅出来,落在地面上迅速暗下去。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站姿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的重心微微偏后,像是随时可以蹲下或者转身,而他的重心压在前脚掌上,是随时可以往前冲的姿势。那个姿势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但在这里没有用。他试着把重心往后移了一下,觉得不稳,又移回去了。
他转身离开车间门口,沿着厂区围墙继续走。走到后墙根的时候他看到一棵歪脖子的榆树,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早年被什么东西撞过之后留下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的边缘,树干表面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像一层凝固的蜡。他把手收回来,沿着墙根继续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窗口开着,里面有几个穿着白围裙的人在忙。门外排着几个人,稀稀拉拉的,有人歪着脖子,有人把脚从鞋里抽出来晾着。窗口里冒出白气,一股炖白菜的气味在傍晚的空气里缓慢地扩散。他站在队伍末端等了一会儿,跟着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轮到他走到窗口前的时候,里面的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新来的?”他说:“新来的。”里面的人没有再说什么,把菜打了递出来,是一勺白菜炖粉条,油花在汤面上浮着。他端着碗走到角落的桌子旁边坐下,低头吃了一口。白菜炖得烂,咸,汤底有一股焦糊味。他把那一碗吃完了,把碗送到回收窗口,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傍晚的厂区安静下来,机器声停了,剩下脚步声和远处谁在关铁门的声音,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合上了,又像是什么东西隔开了。
他沿着来路走回厂门口,在一盏路灯下停下来,那根红绳还系在柳如烟的左手小拇指上,系得很紧,线头处微微发毛,像是已经被她攥了一整个下午。她没有靠在墙上,也没有插着手,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近。风把她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又放下,像是替她完成了一个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做的动作。
“第一天上班,习惯吗。”她问。
“还不习惯。”何雨天说,“但会习惯的。”
柳如烟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收进口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解的时候需要一点时间来完成。“晚上吃什么。”
“你定。”
“东来顺。”
“你请。”
柳如烟转过身往胡同外走,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是你欠我的。”何雨天跟上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的影子在前面晃动。他感觉到口袋里那块银壳怀表的秒针在动,细微的,持续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着往前走。他走完那半条胡同的时候想,明天他还要来轧钢厂,七点。他还要学怎么把重心从脚掌挪到脚后跟,怎么在排进一条队伍的时候不被人看第二眼。这些东西在战场上没有人教过他,但在轧钢厂他得学会。他不知道要学多久,也不知道学不学得会。他继续走着,感觉到柳如烟的影子在地面上和他的影子短暂地重叠了一下,然后各自分开,保持着那段半步的距离,直到前方巷口的灯光完全亮起来。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柳如烟停了一下,她侧着头,像是在等他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说出口。何雨天没有说,她也没有催,过了几秒才把身体正过来,开口问:“你明天还上班吗。”何雨天说:“上。”柳如烟说:“晚上锁门吗。”何雨天说:“锁。”她听完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比刚才更慢了,像是还有什么话等着落在后面的脚步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