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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来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铜锅的热气散了有一阵了,柳如烟走在何雨天旁边,两个人在灯市口那段路上并排走了很长一段,谁也没说话。路过一家还没收摊的炒货铺子时,她停下来买了一包花生,剥了一颗递给何雨天。他接过去吃了,她又剥了一颗自己吃。剩下的半包花生她塞进他口袋里,拍了拍,然后继续走。走到南锣鼓巷口,柳如烟放慢脚步,然后停下来了。她站在墙根底下,没有往里走。何雨天也停下来看着她。

“你进去吧。”柳如烟说。

“你不进去?”

“今天不进去了。”她把口袋里那根红绳掏出来攥在手里,又塞回去。“你妈念叨你好几年了。先进去看看她。”

何雨天没有立刻动。巷口的灯光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把外套口袋里那半包花生掏出来,搁在柳如烟手里。

“拿着。路上吃。”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那包花生,没说什么,攥住了。她转过身往胡同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明天再过来。”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停顿。

何雨天站在巷口,等她拐过街角,才转过身往里走。

院子里光线很暗,只有厨房的窗户还透着亮。何雨天推门进去的时候,柱子正在劈柴。他背对着门口,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他没有立刻捡起下一根,手停在半空中,斧头握在手里没有放下。他转过来时,斧头垂在身侧,他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没有跑过来。何雨天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柱子比他走的时候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叫了一声:“哥。”何雨天点了一下头。

何大清站在门口。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白瓷酒壶,壶口用布塞着。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槛上,看着何雨天,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然后把攥着酒壶的那只手放下来。他没有像柱子那样叫一声,只是点了一下头。他点完头之后没有立刻转身回屋,在门口多站了几秒,像是想确认什么,然后才侧过身,让开了门。

何雨天跟着他走进去。张雨馨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也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块揉好的面。她看见何雨天,手指头动了一下,面粉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她想把面放到案板上,手伸了一半又收回去,就那么攥着,像是忘了要做什么。何雨天叫了一声:“妈。”张雨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转过身,把面放回案板上,背对着他,低头揉了两下,手指头还在抖。她又揉了几下,面在她手底下慢慢变软,她没停下来,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开口。

何大清在桌边坐下来,把酒壶搁在桌角。他拔壶塞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壶口缠的布条有些发硬,像是很久没有动过。他撕开布条,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何雨天面前,然后又把酒壶放回桌上,手指没有松开壶颈,像是打算把那壶酒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何雨天在那杯酒面前坐了很久,直到那层薄薄的酒面不再晃动,才端起酒杯。他喝了一口。何大清也端起来喝了。他放下杯子时,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何大清说:“这壶酒,你走那年打的。一直留着。”何雨天看着杯中残余的酒液在杯底缓缓收拢,没有抬头,只说:“留着就对。”柱子已经走进来了,在桌边坐下,没说话,从盘子里抓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

张雨馨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已经解了,搭在手臂上。她走到桌边,在何雨天旁边坐下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面前的空碗挪正了一点。何雨天把那只白瓷酒壶从桌角拿过来,拔掉壶塞,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张雨馨看着那杯酒,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伸手把何雨天面前那碟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把手收回去,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叉在一起,没有再说话。何大清重新端起酒杯,但没有立即喝,对着灯看了看酒的色泽,然后才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像是终于落定了一件事。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空碗的内壁上留下一道均匀的亮痕。

何雨天把酒杯放下了。裕仁金表的表面在灯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柳如烟说明天再过来。他说等她来了,先带她去吃一顿东来顺。不用她请,他来。柱子坐在旁边,把花生壳一个一个叠起来,叠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要摞成一座塔,叠到第五个就倒了,他也没再继续摞,把花生壳扫到手心里,攥住,没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