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身后,凤璃挺着笨重的身子,被钟曼春和秦月茹和一左一右搀扶着,也缓缓跪了下去。再往后,姜腴、卞玲珑、胡玉致、尹秋水、凤九幽、韩素、沈玉仪、赵霓翾、萧玉致、元玉仪——那二十一个身怀六甲的夫人,在丫鬟仆妇的搀扶下,一个接一个地跪在了红毡上。几十个红影齐齐跪下,像是一大片铺开的红绸,从堂前一直延到门槛,壮观得让人不敢直视。
白景琰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这满堂的寂静中传得极远:“诸葛先生,道爷,吴老。三位,今日该受景琰这一拜。”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才继续道,“诸葛先生教我谋略,为我解惑,道爷授我内功修炼之法,教我走上武术一道;吴老教我剑道。还有……,漱玉婆婆教我做人,凌霄道爷以命换命换我重活,鬼面兄拿命替我挡了刀……。”
他的眸子迅速泛红,凝结起浓重的水汽,嘴连连瘪了几下,才总算哽着声继续道:“你们给我的,不止是授业恩情,还有再造之德。这一拜,是景琰当有的,是诸位该受的。若无先生这些年耳提面命、运筹帷幄,北疆撑不到今日;若无道爷教我逆脉剑经、替我打通经脉,景琰活不到今时;吴老虽不是我授业师父,可对我的修为一回回、一点点的指导,跟去世的漱玉婆婆、凌霄道爷、鬼面义兄一样,于我有再造之恩。漱玉婆婆和凌霄道爷已经不在了,鬼面义兄也不在了,今日我大婚,他们不在,这一拜,就请您老,代他们一并受了。”
他说完,俯身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红毡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每磕一下,他身后的凤璃和众夫人们便跟着行一礼。几十个女子,挺着大肚子在红毡上磕头行礼的模样,说不出的庄重,也说不出的让人心酸。那些孕妇,每磕一下都要扶着肚子缓一缓,可没有一个人肯少行一礼。
诸葛武侯坐在太师椅上,一开始还捋着胡须微微含笑,可听着白景琰一字一句说完,那捋须的手指便渐渐停了。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看着那磕得端端正正的三个响头,看着那几十个挺着大肚子行礼的女子,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极长极畅,震得堂上的宫灯都晃了几晃,震得他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颤动不止。他笑着笑着,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却有了水光,只是被他硬生生压在了眼角,不肯让它落下来。他伸手虚虚朝白景琰一扶,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的颤意:“好,好,好!老朽病夫暮年,能得如此弟子,这辈子,值了。老夫这辈子没白教他!哈哈——没白教他!”
鬼道人坐在最左侧那把太师椅上,从白景琰跪下的那一刻起,他的嘴角便开始抽搐。随着白景琰一次次叩首,他那抽搐也越来越厉害,最后连整张脸都跟着抖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臭小子你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好几回,一个字也没能骂出来。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眶里的水光越积越多,终于沿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淌了下来,两行浊泪长流,挂在他花白的胡须上,滴在他那件新换的深灰道袍前襟上。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抹完了又流,流了又抹,最后索性不抹了,只是坐在那里,拿那双泪眼定定地看着跪在堂下的白景琰,嘴唇还在不停地哆嗦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目光里的心疼,欣慰只差明明白白写在地上,好半响,他才伸出哆嗦的厉害的手虚扶了一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挤出一句话:“孩子……,孩子!你……快起来,你说这些做甚?说这些做甚……”。
吴不知坐在最右侧的太师椅上,是三个人里最没坐相的一个。他翘着一条腿,手里还攥着那个酒葫芦,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又想笑又想骂,又酸又麻。他看着白景琰跪下去磕头的模样,嘴里便开始嘟嘟囔囔地笑骂:“这臭小子……搞些什么名堂……?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让人当师父这般叩首。……混账臭小子……”。
他骂一句便灌一口酒,骂一句便灌一口酒,那酒葫芦举到嘴边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来来回回好几趟,酒却一口也没喝进去。他的嘴角抽搐得厉害,眼角也抽搐得厉害,整张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跳着。最后他索性将酒葫芦往膝上一搁,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放下袖子时,那张老脸上已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了,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方才亮了许多,亮得有些发潮。
白景琰磕完了头,站起身来,回头看向身后跪了一地的红影。凤璃被人搀扶着站起来,她的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发麻,起身时晃了一晃才稳住。她抬头看着白景琰,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嘴角却弯着,像是在说:你做得对,他们该受这一拜。
姜腴几乎是被两个丫鬟架着站起来,挺着那个大得吓人的肚子,喘了好一会儿才平了气息,脸上却挂着笑,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带着一个长姐看到弟弟终于长大成人时的欣慰与骄傲。
卞玲珑跪得腿都麻了,起来时差点一头栽进胡玉致怀里,却被大狐狸一把捞住,两个人一个挺着大肚子,另一个也挺着大肚子,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对视一眼后,忍不住齐齐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像是从满堂的庄重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所有人的情绪都放了闸。
满堂的宾客这才敢出声。先是武狂儒突然高声叫了一声“好”!然后便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从堂内一直传到府门外,传到了挤在街上看热闹的百姓耳朵里。
唢呐与锣鼓也在这一刻重新响了起来,吹得比先前更欢,敲得比先前更响,像是要把整座幽州城的屋顶都掀到天上去。
白烈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咧得老大,笑得像个傻子。他扭头看了看身旁的诸葛武侯,又看了看坐在诸葛武侯下首的鬼道人和吴不知,忽然端起面前的酒盏,朝三人遥遥一举,什么也没说,只是仰头一饮而尽。那酒辣得他呛了一嗓子,可他的笑意却更深了,深得像是把这一辈子的欢喜都攒在了今日。
堂下,于芷站在人群后头,穿着一身绯红嫁衣,那张艳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桃花眼,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前头跪着的白景琰。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是武林盟的少主夫人,被萧美娘盯上要收作尸奴,是王爷把她从江湖上捞了回来。她从前怕他,也怕世子,可方才看世子跪在三个老头子面前磕头时那副认真模样,她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