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个难得的暖冬天气,可民间有谚语云:“腊七腊八、冻死叫化”。腊月初八这天,依旧是天寒地冻。外头街道上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裹着厚棉袄的脚夫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嘴里呵出的白气被朔风一卷便散得干干净净。城门口的守军换了双层的棉手套,却还是冻得直跺脚,枪杆子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冰锥子。
可世子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廊下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挂了起来,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密密匝匝如两条赤龙蜿蜒。大红的喜字贴满了每一间房门,连马厩的柱子上都歪歪斜斜贴了一张,也不知是哪个促狭的丫鬟干的。
鬼道人、吴白丁、哑奴、常星河、老王这些个人不怕冷,一个个喜气洋洋地在府里四处张罗着。鬼道人难得脸上没了那股子狠劲儿,最近整天一副笑呵呵的模样,手里拎着浆糊桶,亲自往门楣上贴喜联,贴歪了还要揭下来重贴,直到贴得端端正正了才满意地点点头。
景瑭更是在府里四下里跑动,主动帮忙搬桌椅、挂彩绸、摆果盘,那小短腿跑得飞快,额上沁了一层薄汗却浑然不觉,瞧那模样,简直比他自个儿成亲还高兴。他每挂好一条彩绸,都要退后三步,歪着脑袋端详半天,觉得不够喜庆,便又跑去找人讨红绸子,非要挂得满院子都是才罢休。
众女正忙着试嫁衣、选头面,好不热闹。正厅里摆了十几面铜镜,丫鬟们捧着各色凤冠霞帔进进出出,满屋子的锦缎流光、珠翠叮当。
旁人都还好,那二十一个有身孕的,可就有些哭笑不得了。最严重的是姜腴,按日子算,再有一个月光景儿,她就到了分娩的日子了。她今儿穿了一身正红的嫁衣,那衣料是幽州城里最好的绣娘赶制的,上头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针脚细密得看不出针痕。可那嫁衣裁剪得再合身,也架不住她肚子实在太大,衣襟勉强在胸前系上,到了腹部便像是被人塞了个圆滚滚的西瓜进去,前面绷得紧紧的,后腰处却空荡荡地翘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穿了人衣裳的圆鹅。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扶着肚子往后一靠,喘着气朝身后的丫鬟摆手:“算了算了,先记着腰围的尺寸,等生完了再改。”
卞玲珑、胡玉致、尹秋水、凤九幽、韩素几个也早已大腹便便。卞玲珑今日穿了身大红织金的喜服,那料子是萧沉鱼让人从南边商船上带回来的上等云锦,可再好的料子也架不住她这肚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镜中那副臃肿的模样,嘴角便往下撇了撇,伸手在肚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嘴里嘟囔道:“孩儿啊,为了你,你娘连嫁衣都穿不体面了。等你出来,看我不打你屁股。”那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听懂了,忽然踹了一脚,卞玲珑“哎哟”一声扶着腰往后一缩,脸上却浮起一层又嗔又喜的笑意。
胡玉致也早已没了从前那副妖媚入骨的腰身,那身火红的嫁衣穿在身上,从胸口到腹部整个鼓了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大狐狸。她倒是不恼,只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伸手在肚子上摸了摸,又扭头朝身旁的凤九幽道:“九幽妹妹,你瞧咱俩,如今倒像是一对胖鸭子。”
凤九幽穿着一身玄色的嫁衣,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无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高耸的腹部,又看了看镜中那张清冷的脸,配着那身臃肿的喜服,沉默片刻,忽然冷冷地吐出一句:“待生完,这些衣裳,统统烧了。”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偏偏世子这时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拿着方才试穿的一只红绸鞋,听见众女的笑声便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口便抛出了那句话:“等成了亲,外头去找些画师回来,把你们大伙儿穿着喜服的样子全画下来。等将来,孩子们长大了,我一个个让他们自己瞧,告诉他们知道,他们的娘,为了他们平安落地,当年受了多大的罪。”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可话里的分量,却让满屋子顿时静了一静。
卞玲珑头一个反应过来,那张妖媚的脸上先是一怔,随即浮起一层极柔极亮的光,那是一种只有将为人母才会有的光辉,将她素日里的泼辣与尖利全都化开了。她嘴硬心软地冷哼一声:“哼,臭白景琰,将来你若敢吓唬我的孩儿,我跟你没完!”可那语气里分明没有半分怪罪,只有甜得化不开的嗔意。
白景琰赶紧往后缩了缩脖子,嗫嚅良久,才磨蹭的她身边,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轻轻抚摸上她的腹部,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可不敢惹你,我还等着……,等你生完孩子,赶紧抱了你亲热呢,你这一怀孕,可着实把我馋死了,早知道这般久不能碰,可不会让你这么早怀上……”。
“瞅你那死出息!”卞玲珑伸手指在他头上戳了一下,笑着低声回应:“你少来哄我,人家说,等生完孩子,身段儿也不会跟之前一样,你这么多女人,到时不嫌弃我就已是难得了”。
“天地良心!”白景琰毫不犹豫的急声分辩:“我如何会嫌弃你?你受了这么多苦,给我生儿育女,我要敢嫌弃你,那岂不是丧良心?再说……人家说女子生完孩子,身段儿会比之前更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究竟有多馋你……。”他说完,突然扫了眼紫钗和徐梦雪,再次凑到卞玲珑耳边,咬耳朵道:“你放心,我已求了紫钗、梦雪她们,正在仔细配药,等你生完孩子出了月子,你这身段儿会恢复的”。
“当真?”卞玲珑一脸笑意。
“自然!莫忘了你身段儿好,我抱着你睡舒服的是我,嘿嘿……,又怎能哄你”?白景琰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卞玲珑顿时更高兴了。
南宫解忧也低头摸了摸自己那隆起的肚子,那张胭脂色的脸上难得的安静下来,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凤九幽依旧是那副冷面,可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冰层底下终于化了半池春水。
胡玉致反应最快,已经朝世子抛了个媚眼过去,笑盈盈地接了一句:“还是我家小男人会说话,听得妾身心里暖烘烘的。”旁边的尹秋水、韩素、顾婉姝几人也都各自扶了扶肚子,脸上的神色从方才的哭笑不得变成了柔和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