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四剑连出,却未能重创曹通玄。可曹通玄也已越战越惧,他心中早已惊骇不已,白景琰的剑法,比在东海时又精进了不止一筹,若非之前东海之上打过一场,对他的剑招有所熟悉,这回,他依旧根本不可能挡下那破茧一剑,肯定又会跟上次一样,被他一剑重伤。
白景琰心中也隐隐着急,他知道自己的剑法不够精,虽然自己比他修为高了一个境界,可面对曹通玄这个天下第二,实战经验比自己强了不少的,境界的差距终究不是那么关键……。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家那没了门牙的老王,王三变!老王曾不止一次越境杀人。
远处地面上,老王正站在世子府院墙外仰头望着半空中的战局。他那把锡酒壶攥在手里,壶中的酒早已凉透了,却一口也没喝。
他见少爷连出四剑都不能伤曹通玄,眉头越皱越紧,手里那把乌黑的天穹剑已然出鞘,他不能让少爷再经历东海一战的险境。就在这时,他听见半空中传来世子的一声高喝:“老王,今日,借你一剑!第五剑——‘弱水’!”
老王浑身一震,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素来半睡半醒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他想起当年在北原天狼殿,他一剑“风起黄泉”破甲数百;想起在河东,他一剑“流沙”斩杀天象中期的韩暄。他想起自己曾对少爷说过:“世人皆知老王我有三变剑,却不知,老王其实有七剑。”
他这辈子没收过徒弟,可少爷却把他那几招剑法记得滚瓜烂熟。此刻,少爷借他的剑招对敌天下第二,这便是对他王三变最大的肯定。老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攥着锡酒壶的手微微发颤,眼眶忽然热了。
白景琰一剑刺出,那一剑的剑意与方才四剑截然不同,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剑光像是一道从天穹倾泻而下的无形洪流,看似绵软无力,可一旦触及便无处可逃。
曹通玄心惊不已,这一剑蕴含的杀意太强,强到让他胆敢寒,他运起全身内力,双掌齐出,暗金罡气在身前凝成一道犹如实质的厚壁。
剑光撞上壁障,并未炸开,反而像水一样渗了进去,渗进曹通玄的护体罡气之中,渗进他的经脉之中,然后猛然一绞。曹通玄急忙撤力后退闪避也已然不及,那剑气已将他内力压制,他不由闷哼一声,左臂上炸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飞溅。他连退数步,脸色铁青,堪堪避开这差点要了命的一剑。
白景琰却没有给他喘息之机,他紧跟着又是一剑刺出,趁他病要他命,曹通玄身上已有数处剑伤,虽都不算重,可至少破开了他的罡气,让他在流血,白景琰内力浑厚,就算托着打下去,耗也能把曹通玄的血耗干!
两人又斗百余合,曹通玄虽已负伤,此刻浑身染血,却犹有余力,而且,他也瞧出今日情形,白景琰和北疆这些人,不会让他活着离开,因此,他已如疯虎,完全一副搏命打法,他打定主意,就算死,也得让白景琰先死!
曹通玄每一掌都运起十成内力,每一招都阴柔至极,逼得白景琰不得不连连后退。白景琰内力损耗极巨,额上已沁满了汗珠,握剑的手也开始微微发颤。
地面上,鬼道人站在王府院墙外,急得直跺脚。他看见白景琰被曹通玄一掌逼得倒退数丈,差点从半空中栽下来,那双赤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攥紧腰间那两口戒刀的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嘴里不由嘟囔出声:“臭小子,莫要逞强,道爷替你挡他两招——”。他刚想纵身,一只手却按在了他肩上。
吴不知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深灰色员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依旧拎着酒葫芦,那双素来半醉半醒的眼睛,此刻却极清明。他按住鬼道人的肩膀,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莫去。你若去了,这一战便不算他自己打的了,你教了他那么多年,今日,该让他自己,把这口气挣回来。”
鬼道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含糊的音节,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两口戒刀攥得更紧了。
枯木道人站在吴不知身侧,双手拢在袖中,那双枯瘦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随时准备出手。哭剑鬼靠在墙根上,那张悲苦的脸上满是焦急,嘴里念叨着:“世子这胆子也太大了”。
武狂儒负手立在院中,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承霄道长与云霄道长并肩站在台阶上,一个攥着拂尘,一个捏着剑诀,两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半空中那道白影上。
老钓叟凌太虚坐在廊下,手里那根从不离身的鱼竿横在膝上,竿上的丝线无风自动,像是随时会化作一道杀人的利器。三眼婆婆站在最远处,手中那柄三尖两刃刀在嗡低鸣,她嘴里低低念着什么,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白景琰在半空中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瑶光剑,剑身上那层青光比方才暗了几分。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方才漱玉婆婆与曹通玄交手时的每一个画面。婆婆的杖法,婆婆的琴音,婆婆在最后那发疯般的一击之后,看向曹通玄左肋的那一眼。
他又忽然想起,鬼道人在地牢里教他刀法时说的那些话:“刀是疯子玩的,剑是君子玩的。可疯子一旦也玩剑,君子定是死局。论打架,君子从来赢不得疯子”。
他忽然睁开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他听见了鬼道人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颤抖,带着焦灼,带着一个师父对徒弟怎么也放不下的担忧。他高喝一声,声音在整个幽州城上空回荡:
“我有一剑——学自恩师鬼道爷,当可送你曹通玄归天!”
远处地面上,鬼道人浑身猛然一震。他听见那一声高喝,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他想起当年,在碧波湖底的地牢里,他把那两口戒刀的法门一招一式地传给这个小子,那小子学得极快,每回都能举一反三。可他从没用剑使过那些刀式。难不成,臭小子此刻要在天下人面前,以剑使出他的刀法?
鬼道人的眼眶忽然热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极稀薄的水光。他攥着戒刀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那小子方才说什么?恩师鬼道爷?他堂堂北疆世子 最年轻的陆地神仙境,在全天下面前,光明正大的承认了他这个邪魔歪道的鬼道人,是他的恩师?有如此长脸的弟子,虽即死又有何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