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时候,山上的草都绿了,漫山遍野开着野花,黄的紫的,像铺了层花毯。
阿沅说家里的草药不多了,让李承乾去山上采点金银花、蒲公英,晒干了留着备用,平常头疼脑热的都能用。
“我也去!我也去!” 阿象举着小手蹦跶,“阿爹带我去!我认得金银花!黄灿灿的!”
“别闹,山高路陡的。” 阿沅拍了下儿子的屁股,“你乖乖在家,娘给你做窝头吃。”
“不嘛不嘛!” 阿象噘着嘴,拽着李承乾的衣袖晃,“阿爹,带我去嘛!我听话,不乱跑!我还能帮你拎篮子!”
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李承乾看着儿子撒娇的模样,心一下就软了。
“行,带你去。” 他摸摸儿子的头,“不过要听话,不许乱跑,知道吗?”
“知道啦!” 阿象立刻蹦起来,跑去拿小竹篮。
阿沅无奈地摇摇头:“你就惯着他吧。山上路滑,仔细点。”
“放心,有我呢。” 李承乾笑道。
他拿上药篮和小镰刀,牵着儿子的小手,出门上山。
阿象蹦蹦跳跳的,像只出笼的小鸟,一会儿摘朵野花,一会儿追蝴蝶,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李承乾跟在后面,时不时叮嘱一句 “慢点”“小心摔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山间风很软,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很舒服。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小路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满心都是草木的香气。
从前围猎,也见过山林风光,可那时候要么是陪着李世民,要么是应付宗室大臣,心思全在规矩、在礼数、在父子间的试探上,从来没好好看过风景。
如今以一介布衣之身走在山里,才知道山野春景,原来是这么鲜活的模样。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涧。
溪水清清的,哗啦啦流着,水底的鹅卵石清清楚楚,还有小鱼游来游去。
“阿爹!鱼!有鱼!” 阿象立刻挣开他的手,跑到溪边,指着水里喊,“我们摸鱼好不好!”
“不行,水凉。” 李承乾皱眉。
“不凉不凉!” 阿象伸手拨了拨水,“你看!温温的!”
他说着,就想脱鞋下水。
“哎,小心点!” 李承乾连忙过去,拉住他,“别掉下去。”
“阿爹陪我嘛!” 阿象仰着小脸央求,“就玩一小会儿!”
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李承乾就没有办法抵抗了。
“就玩一会儿,啊。”
“好!”
阿象立刻欢呼一声,麻利地脱了鞋袜,踩进水里。
“呀!凉!” 他哆嗦了一下,却立刻笑起来,伸手去抓小鱼。
李承乾摇摇头,也脱了鞋,卷起裤脚下水。
溪水确实有点凉,却不刺骨。
脚踩在鹅卵石上,滑溜溜的。
“阿爹!这边!这边有鱼!” 阿象指着一处石缝喊。
“慢点儿,别扑。” 李承乾走过去,刚站稳,就被儿子泼了一脸水。
“哈哈!阿爹成大花脸啦!” 阿象咯咯直笑,又泼了一下。
“好啊,你敢泼我?” 李承乾假装板起脸,伸手泼了回去。
父子俩就在溪水里打起水仗来。
水花四溅,笑声朗朗,惊飞了林间的小鸟。
闹了好半天,鱼没摸到几条,两人浑身都湿透了。
李承乾看着儿子笑得通红的小脸,心里也跟着笑。
很久很久,他没这么开心过了。
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还在秦王府,那时候李世民还不是皇帝,会陪着他在院子里泼水玩,母后站在一旁笑着骂他们 “没正形”。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光。
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阿爹?你怎么了?” 阿象见他发呆,凑过来歪头看他。
“没事。” 李承乾回过神,笑了笑,“走吧,上岸吧,再玩该着凉了。”
“哦。” 阿象乖乖点头。
父子俩上了岸,坐在大石头上拧衣服上的水。
刚拧了两下,就听见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夫君?阿象?”
是阿沅的声音。
“在这儿呢!” 李承乾应了一声。
阿沅顺着声音走过来,手里拿着包袱,看见两人浑身湿淋淋的,顿时嗔怪道:“看看你们俩!都多大了还跟孩子似的!这山风一吹,着凉了怎么办?”
她嘴里说着,手上却不停,从包袱里拿出干布巾,先给阿象擦头发,又给李承乾擦背。
“都怪阿象,非要玩水。” 李承乾笑道。
“还说呢,你当爹的也跟着闹。” 阿沅白了他一眼,眼里却满是笑意,“快把干衣服换上,别冻着。还有姜茶,快喝点暖暖身子。”
她递过一个小葫芦,里面装着温热的姜茶。
李承乾接过,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姜味滑过喉咙,暖到胃里,连心里都发烫。
阿沅蹲在地上,给阿象换衣服,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 “下次不许玩水了”,阿象吐着舌头笑。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绒毛似的。
李承乾看着她们母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样的日子,真好。
歇了会儿,父子俩继续采药。
阿象提着小篮子,跟在李承乾身后,看见金银花就指,“阿爹你看!那里有!”
李承乾走过去,用镰刀轻轻割下嫩枝,放进篮子里。
他动作不快,却很稳。
正采着,脚下一滑,旁边的荆棘枝刮过手背。
“嘶。”
他低低抽了口气。
“阿爹!你受伤了!” 阿象立刻叫起来,跑过来拉他的手。
李承乾低头看。
手背上划了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立刻涌出来,滴在草叶上,红艳艳的。
“没事,小伤。” 他想抬手擦擦。
“怎么这么不小心!” 阿沅听见声音,连忙跑过来,抓过他的手看。
伤口不算深,却很长,血往外渗着。
她立刻掏出干净的帕子,给他紧紧裹住,动作又轻又快。
“这镰刀快得很,你也不当心点。” 她一边包扎一边念叨,“回去得消消毒,别发炎了。”
李承乾没说话。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伤口上。
清晰的痛感从手背传来,锐锐的,热热的,顺着手臂往上窜,连心脏都跟着微微发颤。
不是麻木,不是钝重。
是真真切切的疼。
完完整整的,属于活人的痛感。
他以为前几日掐手心的疼是错觉,以为是梦境太真实的假象。
可现在,伤口的痛感明明白白告诉他 —— 不是的。
痛觉真的回来了。
彻彻底底地,回到了他身上。
李承乾看着渗血的白布,忽然就红了眼眶。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阿沅的手上。
“哎?怎么了?” 阿沅慌了,抬头看他,“很疼吗?是不是划很深?我看看!”
她就要解开帕子看,却被李承乾轻轻按住了手。
“不疼。” 他摇摇头,声音有点哽咽,“一点都不疼。”
“不疼还哭?” 阿沅笑了,伸手替他擦眼泪,“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不怕阿象笑话你。”
“阿爹羞羞!” 阿象在旁边做鬼脸。
李承乾没说话,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阿沅。
抱得很紧。
“阿沅……”
“嗯?我在呢。” 阿沅愣了一下,轻轻拍他的背,“怎么了这是?不就划个口子嘛,至于吗。”
“有你们在,真好。”
他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想说,他是谁,他经历过什么,他有多害怕这一切都是梦。
可他最终还是没说。
不说,或许就能一直拥有。
说了,万一梦碎了呢。
阿沅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当他摔糊涂了,笑着拍他的背:“傻样。一家人说什么傻话。”
阿象也跑过来,抱住李承乾的腿:“阿爹羞羞!这么大了还抱娘亲!”
李承乾低头看着儿子,又看看怀里的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还好。
还好他有她们。
还好这不是梦。
风卷着花香吹过山涧,带着溪水的湿润。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影子落在草地上,叠成小小的一团。
李承乾闭上眼睛,心里默默许愿。
就让他留在这儿吧。
他不做太子,不要江山,不要富贵。
就做陈默。
守着妻儿,一生安稳。
哪怕折寿十年,二十年,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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