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的日子过了两个多月。
转眼到了五月,山里的雨水多了起来,时常淅淅沥沥下一夜。
这天夜里,阿沅起来关窗户,受了凉,第二天一早就发起烧来。
起初只是低热,她还撑着做饭洗衣,说 “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结果到了下午,体温越来越高,脸烧得通红,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直说胡话。
李承乾慌了,连忙去请村里的王大夫。
王大夫摸了脉,皱着眉摇头:“这风寒入了肺,不轻啊。普通的草药怕是压不住。”
“那怎么办?” 李承乾心一紧,“大夫,您一定要想想办法。”
“办法倒是有。” 王大夫捻着胡须,“后山鹰嘴崖的石缝里,长着一种草药,叫崖上霜,开白花,叶子上有层白霜,治这种重症风寒最有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鹰嘴崖太陡了,那药长在悬崖半腰的石缝里,极难采。而且马上要下暴雨了,山路更滑,危险得很。” 王大夫叹气,“要是等暴雨过后,药就没用了。这崖上霜,就得暴雨前采,药性才足。”
李承乾立刻道:“我去采。”
“夫君!别去!” 阿沅迷迷糊糊听见,连忙伸手拉他,“太危险…… 鹰嘴崖…… 摔下去过好多人……”
“没事,我小心点。” 李承乾拍拍她的手,“你在家等着,我采了药就回来。很快的。”
“阿爹!我也去!” 阿象站在床边,攥着小拳头,“我认得崖上霜!上次跟王爷爷采药见过!我给你指路!”
“不行,太危险。” 李承乾想都没想就拒绝。
“不嘛!” 阿象急了,“我认得路!不然你找不到的!我听话,不捣乱!”
他仰着小脸,眼睛红红的:“娘亲生病了,要吃药才能好。我要帮娘亲采药!”
李承乾看着儿子坚定的小脸,心里一软。
鹰嘴崖路不好找,有阿象指路,确实能快不少。而且有他在身边看着,总比孩子在家担心强。
“那你必须听话,紧紧跟着我,不许乱跑。” 他严肃道。
“嗯!” 阿象立刻用力点头,跑去拿自己的小帽子。
李承乾拿了镰刀和绳子,又给阿沅掖了掖被角:“好好躺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阿沅迷迷糊糊地 “嗯” 了一声,又昏睡过去。
李承乾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拉着儿子的手,出门上山。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扣在山顶上一口黑锅。
风很大,卷着山雨欲来的湿气,吹得人睁不开眼。
山路湿滑,很不好走。
李承乾牵着阿象的手,走得很慢,时不时叮嘱 “小心点”“踩稳了”。
“阿爹,马上就到了!” 阿象指着前面的山崖,“你看,就是那边!”
李承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鹰嘴崖果然名不虚传,像一只鹰嘴一样凸出来,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崖壁的石缝里,隐隐约约能看见点点白色,正是崖上霜。
长的位置极险,大半悬空,只有一点点扎根在石缝里。
“你在这儿等着,别过去。” 李承乾松开儿子的手,“阿爹过去采。”
“阿爹小心!” 阿象乖乖站在原地,攥着小拳头喊。
李承乾点点头,抓着旁边的岩石,慢慢挪过去。
脚下的岩石湿滑,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点点挪到药草旁边,伸手一把抓住,用镰刀轻轻割下。
白色的小花,叶子上果然有层细细的白霜,带着点寒气。
“拿到了!阿象,我们……”
他转过身,刚想喊儿子回去。
就看见阿象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踮着脚往这边看。
“阿爹!拿到了吗?” 小家伙太急,想跑过来接他。
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打湿,松松软软的。
他跑得急,脚下一滑。
“啊 ——!”
一声惊呼,阿象身子一歪,朝着悬崖下滑去。
“阿象!!”
李承乾瞳孔骤缩,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
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指尖扣得紧紧的,然后借着前扑的力道,猛地往上一甩。
“啊!”
阿象被甩回安全的地方,重重摔在草地上,滚了一圈。
可李承乾脚下的岩石,因为刚才猛力一扯,松了。
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阿爹!!”
阿象哭着爬起来,扑到悬崖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李承乾往下坠着,抬头看了一眼。
崖上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影趴在崖边,伸手想够他。
他想笑一下,安慰儿子别哭。
可风太大,灌进嘴里,发不出声音。
失重感越来越强,风在耳边呼啸,雨点开始砸下来,砸在脸上,有点疼。
暴雨倾盆而下。
他看着越来越远的崖顶,看着阿象哭着喊他的模样,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好,阿象没事。
还好,药还在。
他手里还攥着那株崖上霜。
带回去,阿沅就能好。
只是……
只是可惜了。
好不容易得到的家,才刚捂热。
好不容易尝到的活着的滋味。
就这么短。
果然啊…… 他就不配拥有好日子吗。
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还在想。
要是…… 这也是梦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