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归京序曲·暗流与寻踪
一、 余烬与使命
断龙岭的硝烟在十日后终于散尽，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混杂着新木与石灰的味道。庞大的“炎麟卫”兵团接替了防务，黝黑的甲胄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工匠与士卒如同蚁群，忙碌地修复着破损的关墙与阵法根基，清理着深渊边缘最后零星的污秽。肃杀渐退，疮痍犹存。
皇室别院内，萧之祁缓缓收功，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腥气的浊气。他胸腹间那道被怨念侵蚀的伤口已然结痂，内腑震伤在皇室珍藏的“九转还玉丹”调理下好了七七八八，但经脉间依旧传来隐约的抽痛，尤其是强行催动《寂魂屠天谱》最后一剑带来的灵魂层面的疲惫与空虚，非药石可医，需以水磨工夫慢慢温养。他低头，看向横于膝上的“镇锋”，古朴剑身黯淡无光，唯有指尖拂过那些玄奥纹路时，方能感到一丝微弱却坚韧的脉动，仿佛沉眠巨兽的心跳。这柄来自人皇轩辕明的神器，是责任，亦是枷锁。
隔壁房间，苏映雪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她静坐于榻上，周身萦绕着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魂力涟漪，如同春日将融未融的冰面下最纤细的水流。《千丝引魂录》神妙无穷，但对心神的损耗亦是巨大。与哀恸女王一战，她几乎透支了本源魂力，此刻识海仍如针扎般刺痛，调息数个时辰，也仅恢复了一二分。她缓缓睁眼，眸中带着深思后的凝重。
“还是没有感应。”苏映雪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看向推门进来的萧之祁，“自那日之后，我再未捕捉到丝毫属于‘她’的气息。天痕之中，我只‘看’到那庞然、混乱、充满噩梦与厄运的意志，贪婪地攫取着能量。至于‘她’……”她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不愧是能从人皇陛下、伏羲先贤与你我联手围剿下逃出生天的存在。重伤至此，隐匿之能依旧如此可怖，我的魂丝，竟连一丝涟漪都触不到。”
萧之祁在她身旁坐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无妨。至少我们确定了，‘她’确实在此界。天痕……那地方，或许便是‘她’的藏身之所。”他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要穿透云层，直视那传说中世界之外的裂痕，“，劫天乃‘虚空’概念化生，最擅藏匿于虚无夹缝，遨游诸界。当年将其封印于不周山之下，集人族气运与山河大阵之力，亦耗时四千八百年，方才磨灭其大半威能。想不到……”
“想不到她竟能挣脱封印，虽遭我等重创，却还是逃到了这方世界。”苏映雪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后怕。那场席卷整个原世界的终焉之战，太过惨烈。“陛下以身为饵，伏羲先贤耗尽本源重绘封印一角，你我持‘盘古斧’与‘十二品莲台’舍命一击，方才换来她道基崩碎，不得不遁入虚空乱流……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陛下与先贤，还有那些战死的同道……”萧之祁声音低沉，握剑的手紧了紧，“此仇，必报。此獠，必诛。”
苏映雪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榻上轻划：“‘她’受创极重，又受此界天地法则压制，轩其真身难以降临，神通大减，需得依循此界规则行事，或化凡躯，或寻‘凭依’。那日天痕中争夺能量的另一存在，气息虽驳杂邪恶，却与此界厄运之力同源，恐是此方天地自生的魔头，与劫天并非一路，甚至可能彼此争夺。”
“白发，赤瞳，能引动、操纵或伴随厄运灾劫。”萧之祁沉声道，这是他们对劫天在此界可能形态的推测。“这是‘她’即便力量衰微也难以完全改变的本相特征，亦是她力量的部分体现。若要寻她，这便是线索。茫茫人海，天地广袤，但既有特征，便有迹可循。”
苏映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不错。大炎立国数百载，统御辽阔，其皇室秘藏、史馆典籍、钦天监记载，乃至江湖野史、古老传说，浩如烟海。其中或许就有关于‘白发赤瞳、行处多厄’之人的记载，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可能是找到‘她’的关键。这比武域之大盲目搜寻，希望大得多。”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断龙岭是意外，京城才是他们主动选择的方向。
敲门声轻轻响起，杨婉的声音传来：“萧大侠，苏姑娘，可方便一叙？”
二、 邀请与心绪
杨婉今日未着甲胄，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常服，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凛冽，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明丽，只是眉眼间的疲惫与凝重挥之不去。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捧着锦盒。
“伤势可好些了？”杨婉示意宫女放下锦盒，里面是两株品相极佳的“雪魄玉参”和一瓶“蕴神丹”，皆是滋养经脉、温补神魂的珍品。“这是父皇听闻二位功绩，特从内库中拨出的，命我转交。朝廷的正式封赏，需待回京面圣后，由礼部议定。”
“公主殿下客气，陛下厚赐，愧不敢当。”萧之祁抱拳。苏映雪亦敛衽一礼。
“二位当得起。”杨婉正色道，屏退了宫女，房间内只剩他们三人。她斟酌了一下言辞，道：“断龙岭已初步安定，不日我将押解逆犯杨霆回京复命。今日前来，一是道别，二是……想恳请二位，随我一同前往京城。”
萧之祁与苏映雪并未立刻回答，静待下文。
杨婉继续道，理由清晰：“其一，二位挽狂澜于既倒，救北疆万民于水火，此乃不世之功。于公，朝廷需论功行赏，昭告天下；于私，父皇定然渴望亲眼见到二位奇人，当面酬谢。京城汇聚天下英才，皇室秘库、太医院、钦天监乃至各大道观佛寺，珍奇药材、古籍秘法、修行资源，远非北疆可比，或可助二位更快恢复，甚至百尺竿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之祁沉静的面容，随即自然地转向苏映雪，语气诚恳：“其二，那日…最后时刻，能量诡异消散，虽不知缘由，但想来定有隐情。二位似在追寻什么？我观苏姑娘常阅典籍，萧大侠亦对古老传说颇有兴趣。不瞒二位，我大炎皇室秘库之中，收藏有自开国以来，乃至前朝、甚至更古老年代流传下的诸多秘闻、手札、残卷，其中不乏光怪陆离、涉及天地秘辛的记载。钦天监观星测运，亦记录着数百年的天象异变、地脉流转。若二位所寻之物或人，与古老传说、天地异象有关，京城，或许是最有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
这番话，说到了萧苏二人的心坎上。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动。
杨婉垂下眼睫，端起茶杯，借氤氲水汽掩去眸中一丝极快掠过的复杂情绪，声音依旧平稳：“其三…于私心而言，此番回京，朝堂之上必生波澜。杨霆虽倒，其党羽未清，更有其他虎视眈眈之辈。我…需要可信赖的朋友。二位于我有救命之恩，更是国之柱石。若二位能随我入京，婉…心中踏实许多。”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日深渊之下，血色与黑暗中，萧之祁横剑挡在她身前，脊背如山的身影；是他力竭之时，仍不忘将她推开避开致命一击的那一瞬。那份震撼与悄然萌动的情愫，被她深深压在心底，化为此刻诚挚的邀请和一丝难以言明的期盼。她知道萧苏伉俪情深，此情无望，亦不合时宜。她只想，能多同行一段路，多看几眼，便好。
萧之祁并未察觉公主话语深处那细微的波澜，他正思忖着京城秘藏的可能。苏映雪心思玲珑，隐约感受到杨婉那份克制的好感，但见她言行坦荡，理由充分，且确实提供了他们急需的助力，心中那点微妙也便释然。于他们而言，寻找劫天是头等大事，京城，无疑是目前最佳的选择。
“公主殿下盛情，又虑及周全，我二人感激不尽。”苏映雪微笑道，“既如此，便叨扰了。愿随殿下入京，一睹天朝上国风华，也盼能寻得所需之物的一鳞半爪。”
萧之祁也点头：“有劳公主。”
杨婉心中一定，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一丝淡淡的怅惘与欣喜交织。她展颜一笑，明艳照人：“好！那我便去安排。三日后启程。二位可需再准备些什么？”
三、 归途暗涌
三日后的清晨，队伍启程。杨婉一身劲装，外罩披风，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走在队伍前列。其后是萧之祁与苏映雪同乘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由两匹温顺的健马拉着。再往后，是两辆特制的、刻画着封印符文的铁木囚车，杨霆与“毒蝎”等核心死党分别关押其中，由雷老、火老亲自看管，周围是五十名最精锐的炎麟卫。其余一百五十名炎麟卫前后拱卫。地火门主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拿了赏钱，不知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逍遥去了。
囚车中的杨霆，披头散发，镣铐加身，早没了昔日皇子的雍容，只有满眼的怨毒与不甘，偶尔透过栅栏缝隙看向杨婉和萧之祁马车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
队伍出了断龙岭范围，沿途景象渐渐不同。战乱的创伤触目惊心，焚毁的村落，荒芜的田地，面有菜色的流民蹒跚路边，见到官军车驾，麻木地让开道路，眼中是一片死寂。杨婉每每见此，眉头便紧锁几分，不时下令分发些干粮清水，但杯水车薪。
一路上，杨婉时常策马行至萧之祁马车旁，与他交谈。有时请教武道疑难，萧之祁虽非此界武学体系，但一法通万法通，往往能给出精辟见解，令杨婉茅塞顿开。有时探讨厄运特性及防范，萧之祁结合自身寂灭剑意与苏映雪的魂道感知，亦能言之有物。有时，杨婉也会主动介绍大炎风土人情、朝堂格局。
“父皇年事渐高，近年来精力不济，朝政多由太子哥哥与几位阁老主持。”一次歇息时，杨婉对萧苏二人说道，声音压低，“太子哥哥乃中宫嫡出，名分早定，性情宽厚，勤勉政事。只是…三哥，”她瞥了一眼囚车方向，声音更冷，“其母族显赫，舅父掌神策军，在军中素有威望。三哥自身也曾于西境立过军功，素有骁勇之名。多年来，其对储位觊觎之心，朝野皆知。两派相争，由来已久。此次断龙岭之事，三哥行此大逆，看似突然，实则是多年积弊，野心膨胀所致。如今他虽倒，其党羽遍布朝野军中，此番回京，恐难平静。”
萧之祁只是默默听着，他对朝堂争斗兴趣缺缺，但亦知此事关乎此界安稳，或许也间接影响他们寻找劫天。苏映雪则柔声道：“殿下放心，邪不胜正。太子殿下既为正统，又有殿下与诸位忠臣辅佐，定能廓清朝纲。”
杨婉苦笑：“但愿如此。只是…权力之下，人心鬼蜮。二位入京后，虽是我请去的客人，也难免被卷入漩涡。婉，实在抱歉。”
“殿下不必如此。”萧之祁开口，声音沉稳，“我等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谁人真心为民，我等看得分明。”
杨婉心中一暖，看向萧之祁的目光不由柔和了几分，随即又迅速移开，转而与苏映雪聊起京城胭脂水粉、时新衣饰，将那份微澜悄然掩下。
行程至第五日，夜宿于一处规模颇大的官驿。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子时刚过，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避过了外围岗哨，贴近了囚车所在的独立院落。
就在黑影即将触及囚车枷锁的瞬间，院落中盘坐调息的雷老猛地睁眼，低喝一声：“鼠辈敢尔！”一掌拍出，雷光隐隐。几乎同时，隔壁院落中，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虽未出鞘，却已锁定来者。
黑影身形一滞，似未料到有如此高手守护，更未料到那剑意如此骇人。他毫不迟疑，反手掷出三枚漆黑无光的梭镖，成品字形射向雷老与囚车方向，自己则如轻烟般向后飘退，身法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驿站外的山林中，竟是一位至少五重天修为的顶尖刺客！
雷老挥袖震飞梭镖，与闻讯赶来的萧之祁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梭镖无毒，意在阻敌。来者目的不明，是劫囚还是灭口？一击不中，远遁千里，干脆利落，显然是老手。
苏映雪也被惊动，她凝神感知刺客遁走方向，眉头微蹙，对萧之祁和赶来的杨婉低声道：“此人功法诡谲，隐匿极佳，但遁走时泄露的一丝气机…似乎与那日断龙岭上，某些来自京城的供奉（非雷火二老）有些许相似，极为淡薄，难以确定。”
杨婉面沉如水，吩咐加强戒备，心中寒意更甚。这还未到京城，刺杀已至。对方显然不惜代价，也要阻止杨霆被押送入京，或者，阻止某些秘密被揭开。朝中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四、 京畿风云
经此一扰，后续路程戒备更加森严。杨婉也加快了行程。越是靠近京城，沿途驿馆规格越高，接待的官员态度也越发恭敬小心，但暗地里窥探的目光也明显增多。关于断龙岭之战、三皇子谋逆被擒、四公主携海外奇人归京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飞遍朝野。
太子一系欢欣鼓舞，利用掌控的部分言路，开始大肆宣扬三皇子杨霆的罪行，歌颂四公主杨婉的忠勇果决，对萧之祁、苏映雪这两位“海外高人”更是极尽赞美，称其为“天降神兵”、“国之祥瑞”。而三皇子一系的官员、将领则惶惶不安，有的急于撇清关系，上书弹劾同党；有的则负隅顽抗，质疑断龙岭之事真伪，暗指杨婉勾结外人，陷害兄长，意图不轨；更有甚者，开始串联，暗中活动。
杨婉每日都会收到来自京城太子、母后以及心腹的密信，知晓朝中已是风高浪急。皇帝虽下旨严查，催促她速归，但近几日却称病罢朝，将一应事务交由太子与内阁处置，态度微妙。
距离炎煌城尚有百里，最后一处驿站中，杨婉再次与萧苏深谈。
“京城已近，有些话，需与二位坦诚。”杨婉神色严肃，“此番回京，朝堂之上必是龙潭虎穴。我知二位志不在此，不愿卷入纷争。婉在此承诺，入京之后，必倾尽全力，保障二位安全与清净，并尽快安排二位查阅皇家秘库所藏。凡我能力所及，定助二位寻找所需之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无论父皇最终如何封赏，我杨婉，以及我母后一族，皆视二位为恩人、挚友。日后若有差遣，只要不违国法道义，婉定义不容辞。”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唯有一点，若…若朝堂之上，奸佞攻讦，混淆是非，危及国本…婉恳请二位，能在关键时刻，为公道，为社稷，说一句公道话。”
她没有明说支持太子，但意思已然明了。
萧之祁看着杨婉，这位年轻公主眼中的坚定与恳求，让他想起了原世界一些为了信念不惜身死的同道。他缓缓点头：“萧某行事，但凭本心。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若有人为一己之私，祸国殃民，萧某不会坐视。”
苏映雪亦微笑道：“殿下放心，我与夫君，恩怨分明。殿下以诚待我，我等自以诚相报。只是，我等确有要事在身，恐不能过多分心朝务，还望殿下体谅。”
“足够了。”杨婉松了口气，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有二位此言，婉心已安。”
翌日，午时刚过，雄伟巍峨的炎煌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耸如山，延绵无际，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金铁光泽，仿佛一头亘古巨兽匍匐大地。城头旌旗招展，甲士如林。
城门处，气氛肃穆。太子属官、刑部、大理寺的官员早已等候，身着绯袍，神情肃然。然而，旁边还站着一队武将和几名身着青袍的言官，面色不善，正是三皇子一系在朝中的残余力量。
交接程序开始，一名三皇子派系的将领突然上前，高声道：“且慢！逆犯杨霆，身份尊贵，所犯之事骇人听闻，需得当场验明正身，并由我等记录在案，以防…李代桃僵，混淆视听！”言辞之间，暗指杨婉可能作假。
杨婉凤目一寒，正要开口。却见萧之祁所乘马车的帘子微微一动，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岳、凛冽如寒冬的气息，倏然笼罩全场。那将领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额头瞬间沁出冷汗。那些言官更是噤若寒蝉，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刑部主事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迅速完成交接手续。囚车在重兵押解下，缓缓驶向天牢方向。
一场小小的下马威，消弭于无形。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向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投向了马车中那两位神秘的“海外奇人”。
萧之祁放下车帘，对苏映雪低声道：“这京城，倒是比那哀恸女王，更让人不透彻。”
苏映雪轻轻握住他的手，目光投向窗外那越来越近的、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无尽漩涡的巨城，低语道：“龙潭虎穴，亦要闯一闯。为了陛下，为了先贤，也为了…回家。”
马车粼粼，驶入那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城墙上，“炎煌”两个古篆大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新的篇章，即将在这座汇聚了荣耀、权谋、秘密与希望的城市中展开。而关于“白发赤瞳、灾厄随行”的古老谜题，或许，就藏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等待着被揭开尘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