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馆那处最为幽静的院落,仿佛自成一体,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开来。自那夜萧之祁与苏映雪惊退后,这里便愈发显得深沉静谧,唯有每日定时从馆外各大酒楼、名厨私宅送来的、装载着天南海北珍馐美味的食盒,络绎不绝地穿门而入,成为此地与外界最频繁的联结。
塞莉娅公主用膳的规矩,很快便在有限的范围内传开,成了京城贵胄圈子里一则带着些许嘲讽与好奇的谈资。
她用膳时,不允任何人侍奉在侧。那扇通往内厅的门扉总是紧闭着,唯有两名眼神空洞、面容僵硬、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波斯侍女(无人知晓她们实为黑影所化)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静立在门外。来自四方馆膳房或京城各处名厨精心烹制的菜肴,被其他仆役战战兢兢地送至门外廊下,便再不敢上前一步。那两名“侍女”会默不作声地接过层层叠叠的食盒,转身送入内厅,随后那扇门便会无声合拢,隔绝一切视线与声响。
没有人知道内厅发生了什么。只能根据之后端出的杯盘狼藉(在旁人看来)来猜测。每每撤下的餐盘,里面的菜肴看起来似乎只被动了一两筷子,摆放依然精致,仿佛公主只是用目光和银箸尖挑剔地“检阅”了一遍,便失去了兴趣。
“到底是西域来的公主,架子大,嘴也刁得很。”
“啧啧,一顿饭上百道菜,听说天南海北的时鲜玩意儿都要搜罗来,每样就戳那么一下,这得是多金贵的身子骨?”
“可不是,咱们陛下节俭,宫里娘娘们用膳也没这般……唉,到底是化外之地,不懂惜福。”
类似的低语在四方馆的仆役间,乃至知晓些内情的礼部小吏口中悄悄流传。波斯王子听闻这些,面色阵红阵白,既感羞愧,又觉无力。他尝试过劝说:“塞莉娅,如此用度,未免太过奢靡,也易惹人非议……”
隔着一道门,塞莉娅清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吾自有分寸,不劳王兄费心。些许金银,若能品尽大夏百味,亦是值得。” 那声“王兄”听起来毫无温度,王子所有劝诫的话便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然而,这看似骄矜浪费的表象之下,却隐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真相。这真相,被林焕以极其隐秘的手段,如同在深水中捞起一枚冰冷的针,悄然呈递到了萧之祁与苏映雪面前。
“……我们的人设法买通了一个专司处理四方馆特定垃圾的下人,” 镇国公府的书房内,烛火将林焕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发现诡异秘密后的凝重,“那部分是专管从公主用膳内厅运出的、所谓的‘厨余’和需清洗的餐具。据他描述,那些被公主‘只动了一两筷’的菜肴,真正的可食部分——肉、菜、米、面——几乎一点不剩,盘子里留下的,只有干干净净的骨头、无法下咽的硬壳,或者一点点彻底失去水分和色泽、如同放了十天半月般的干瘪残渣,轻轻一碰就成粉。而那些撤下的碗碟杯盏,干净得吓人,油渍全无,光可鉴人,仿佛被什么东西舔过,甚至……‘净化’过。”
萧之祁眼神骤然锐利:“一点不剩?上百道菜?”
“是,” 林焕肯定地点头,“若非亲眼所见多人证实,卑职也难以置信。而且,这些真正的‘残渣’和异常干净的餐具,会被那两名特殊的‘侍女’亲自收走,带到后院一处偏僻角落。那下人曾因好奇,偷偷跟过一次,远远瞧见她们只是将东西堆在一处,阴影一晃,那些东西就……化为一小撮灰烬,风一吹就没了,什么痕迹都不留。”
苏映雪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那些被高薪聘去的厨师呢?可有异常?”
林焕摇头,眉头紧锁:“怪就怪在这里。属下也暗查了数位曾为公主烹制过菜肴的厨师,他们离开四方馆后,一切如常,精神健旺,手艺也没退步,问起在馆内经历,只说规矩严,做好了菜送到指定门口就行,连公主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得到评价了。拿了丰厚的赏钱,都高兴得很。”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凝重的面容。
上百道来自天南海北、汇聚了不同地域风物精华的菜肴,在绝对封闭的空间内,被“吃”得一点不剩,精华尽失,残渣与餐具被诡异的力量彻底销毁,而经手的厨师却毫无异状……这绝非寻常的“用膳”,更像是一种精准、高效、且完全超出常人理解的“汲取”或“吞噬”仪式。
“那些菜肴,来自大夏各地,” 萧之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山川湖海,平原大泽,南北东西……她在通过这种方式,汲取这片土地上的……某种‘生气’?或者,是在品尝、分析、乃至……‘标记’什么?”
苏映雪补充道:“而且,她需要持续不断,每日不重样。这不是贪图口腹之欲,这是一种必须维持的……‘行为’。” 她看向萧之祁,“必须弄清楚,她这样做,究竟是为了维持她自身,还是为了那个被召唤出来的‘东西’,或者,两者皆是?”
林焕低声道:“还有一事,公主内院深处,那个据说‘体弱多病、需不见光’的‘表妹’所在的房间,偶尔,极其偶尔,会在深夜泄出一丝气息,与公主身上那种冰冷感同源,但更加……空洞,更像一个无底的‘容器’。”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这个被“召唤”出来的少女,显然也是这诡异拼图中至关重要的一块。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如同投石入水,在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堂与贵族圈中,激起了新的涟漪。
波斯使团的主要使命已然完成,正使与大部分随员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择日辞行返国。波斯王子也已正式向大夏礼部递交了归国的文书,言辞恳切,礼仪周全。然而,就在这当口,塞莉娅公主通过波斯正使,向大夏礼部,也间接向人皇轩辕明,传达了一个明确的信息。
她没有用“请求”,而是用了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昔年父王朝拜大夏天子,感沐天恩,宴饮欢洽之时,人皇陛下曾金口玉言,若吾日后有缘,可自择心仪之大夏儿郎婚配,以固两国邦交,绵延情谊。此诺,吾与王兄皆亲耳所闻,铭记于心。今吾游历上国,深感人物俊秀,风华鼎盛,愿暂留贵地,寻觅一真心喜爱之佳偶,以践前约,亦慰吾心。”
消息传出,朝野微动。几年前波斯国王来访,宫宴之上,人皇轩辕明确实曾笑言,若公主日后有心,可在天.朝才俊中择一良婿,当时殿上气氛融洽,此言更多是显示天朝上国的气度与对属国的恩宠,算是一种友善的承诺,但也带着几分客套。谁曾想,时隔数年,这位波斯公主竟当真了,而且如此郑重其事地提了出来,并以此为由,要求留在大夏。
最焦头烂额的,莫过于波斯王子。
“塞莉娅!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王子不顾侍从的劝阻,再次来到公主幽静的院门外,声音因激动和焦虑而有些嘶哑,“父王只命我护送你来朝贺,通商事毕,自当返回!你岂可擅自留下?更何况,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哪有不经父王准许,自行留在他国择婿的道理!这置我波斯王室颜面于何地?”
院内寂静了片刻,塞莉娅公主那独特的、永远缺乏起伏的嗓音才隔着门扉传来,清晰,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王兄多虑了。人皇陛下既有诺在先,吾留此择婿,合乎礼仪,亦是全两国昔日情谊。王兄可自行回国,向父王禀明便是。吾意已决。”
“你!” 王子气结,胸口剧烈起伏,“你……你变了!自那场大病之后,你就完全变了!你如今行事诡异,言语莫测,你留在大夏,究竟意欲何为?你……你难道就不为波斯着想,不为父王和我着想吗?” 他的话语中透出深切的痛苦和不解。
这一次,门内的回应更加简洁,也彻底斩断了王子最后一丝以亲情劝说的希望:“吾之事,吾自作主。王兄,不必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匕首,扎进王子的心里。他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望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忧虑,以及一丝被至亲之人彻底推开的冰冷绝望。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改变什么了。这个占据了他妹妹身躯的、不知为何物的存在,去意已决。他甚至不敢向大夏方面透露半分疑虑,无凭无据,只会被视为挑拨,更可能激怒眼前这诡异的存在,带来无法预料的灾祸。
最终,波斯王子只能带着这份沉重如山的忧虑和满腹的忐忑,在几日后的朝会上,向人皇轩辕明正式辞行。人皇温言勉慰,赏赐颇丰,并道:“公主既有心留京,朕自当妥为照拂。昔年戏言,亦是朕一番美意,公主可安心在京中游玩相看,若有合意者,朕亦乐见其成。” 话语虽温和,但态度已然明朗——他默许了塞莉娅公主的留下。
王子离京那日,天空有些阴霾。他骑在马上,回望那巍峨的四方馆,以及馆中那座幽静的院落,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他知道,自己留下了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隐患。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心底祈祷,祈祷大夏的能人异士,能够察觉并遏制住那可能爆发的危机。
与四方馆内的暗流和波诡云谲相比,镇国公府的日子,似乎重归了某种表面的平静。
萧之祁依旧挂着京畿卫戍军高级参赞的虚衔,不必每日点卯应卯,清闲得很。但他跑军营的次数却比以往更勤了些。美其名曰“偷懒躲清静”——主要是躲避岳母柳氏那充满“爱”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创意膳食。苏映雪对此只能无奈苦笑,独自承受母亲热情的“轰炸”。
“映雪啊,快来尝尝娘新研制的‘翡翠琉璃凤凰羹’!用了十八种时蔬,文火慢炖了六个时辰呢!” 柳氏满脸期待地将一盅色泽……颇为奇特的汤羹推到女儿面前。
苏映雪面不改色,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混合着可疑绿色、褐色和透明胶状物的液体,送入檀口,细细品味(实则是努力分辨和吞咽),然后展露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母亲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羹……风味独特,回味悠长。” 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压下喉头泛起的异样感。
坐在对面的苏镇岳,堂堂大司马,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扒拉着自己碗里平平无奇的白米饭,仿佛那是人间至味,丝毫不敢抬头迎接女儿求助的目光,更不敢对夫人精心烹制的“佳肴”发表任何评论。
萧之祁的“军营时光”则充实得多。他或在较场上观看士兵操练,偶尔出声指点几句,往往一针见血,让负责的将领茅塞顿开;或与老部下们喝酒闲谈,听他们讲述京城各处的见闻、防务的疏漏、乃至市井流传的奇谈怪论。他虚妄境的修为,国公的身份,加上豪爽不羁的性子,在军中颇受爱戴,也让他能听到许多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他看似随意,实则将每条信息都记在心里,尤其是关于任何不寻常的、可能与“阴影”、“诡异”相关的事件,可惜,除了关于波斯公主“挑剔”的传闻越来越夸张之外,并无其他收获。
苏映雪在应付母亲之余,也未曾放松。她借着与各府诰命、世家千金的往来茶叙、赏花听曲,巧妙地将话题引向留京的波斯公主。贵妇小姐们对这位神秘、富有、且扬言要为自己寻找“真心喜爱”之夫君的异国公主充满了好奇与谈论的兴致。
“听说那位塞莉娅公主要留下来了?还要自己选驸马?”
“可不是嘛,啧啧,真是大胆。不过人家是公主,身份尊贵,长得又是天仙似的,眼光怕不是要高到天上去了。”
“也不知谁能入了她的眼。咱们京里适龄的俊杰倒是不少,陈国公家的世子,李尚书家的公子,还有……”
苏映雪含笑听着,不时附和两句,心思却飞快转动。公主所谓的“喜欢”,标准究竟是什么?财富?权势?才华?还是……某些不为人知的特质?她想起那夜在四方馆感受到的冰冷诡谲的气息,想起那上百道被汲取一空的菜肴,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更让她分心的是自己身体的变化。月信已迟了二十余日,晨起时偶尔会感到一阵烦恶,口味也变得有些挑剔,往日爱吃的清淡小菜,如今闻着竟有些不适。手不自觉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但一种奇异的、微妙的联系感,却在她心间悄然滋生。她几乎可以确定,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喜悦、忐忑、温柔、责任,种种情绪交织。但眼下京城暗流涌动,那诡异的波斯公主如阴云笼罩,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个秘密压在了心底。“还不是时候,” 她对自己说,“至少,要等眼前的迷雾散去一些。”
夜幕降临,镇国公府书房。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坐,林焕的密报摊在桌上。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她在‘吃’掉的,恐怕不止是食物本身。” 萧之祁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天南海北,物产各异,其蕴含的‘地气’、‘生机’或者说我们未能理解的特质也不同。她每日不重样地汲取,像是在……品尝,或者说,收集。”
苏映雪接口,声音清冷:“还有那个被她召唤出来的‘东西’,需要静养,需要这些‘养分’吗?她坚持留下,以‘择婿’为名,这个‘婿’,恐怕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夫君。她要找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拥有什么样特质的人?”
“气运?血脉?特殊的命格?还是……与她那‘虚空之主’有关联的存在?” 萧之祁眉头紧锁,“林焕那边,对‘虚空之主’的追查,依旧毫无头绪。这个名号,干净得可怕,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世间。”
两人沉默下来。已知的线索碎片般散落,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只知道,一个极度危险、目的不明的存在,正以波斯公主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滞留在大夏京城,每日进行着诡异的仪式,并等待着她的“目标”出现。
“陛下虽然默许她留下,但必定也存了疑虑。” 苏映雪道,“礼部那边,恐怕已经开始暗自筛选合适的人选了。我们不能让她轻易得逞,必须在她选定目标之前,弄清她的真实意图,找到她的破绽。”
萧之祁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会让林焕加派人手,不仅要盯死四方馆,还要留意京城近期是否有任何异常事件,尤其是与年轻男子、或者与某些特殊地点、特殊时辰相关的怪事。她既然在找,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就在这时,苏映雪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桌沿。
“映雪?” 萧之祁立刻察觉,关切地看过来,“可是累了?脸色有些不好。”
苏映雪稳了稳心神,松开手,对他笑了笑,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苍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光:“无妨,许是今日陪母亲说话久了些。你也早些歇息吧。”
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而坚韧的搏动。为了这个悄然来临的小生命,为了这京城的安宁,她也必须更快,更谨慎。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她知道,风暴正在无声地汇聚,而他们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