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四方馆那处幽静院落浸染得更加深邃。萧之祁与苏映雪离去后激起的细微空气波动,早已平息。塞莉娅公主独立窗前,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月光为她绝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她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反应不慢,嗅觉也够敏锐……可惜,终究是凡俗之见。” 她低声自语,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被窥破秘密的惊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刚才被惊扰的并非什么紧要之事。
她转过身,不再关注窗外,目光落回房间中央。地面上,那暗红近黑的诡异图案并未因之前的打断而彻底消散,反而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黏稠的、缓慢流动的质感,仿佛拥有某种低劣的生命。空气中残留的、因萧苏二人闯入而略微紊乱的阴冷气息,正在重新聚拢。
“继续。” 塞莉娅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阴影中,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微微扭曲了一下,如同无声的回应。它们的存在感被压缩到极限,彻底与黑暗融为一体,但森然的戒备之意已然弥漫开来。
塞莉娅公主走回图案中心,赤足踏在那冰冷粘腻的线条上。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湛蓝的眼眸深处,竟泛起一丝极淡的、非金非银的诡谲光芒。她双手重新在胸前结印,指尖萦绕的暗红光芒比之前更盛,但她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仿佛那光芒正在汲取她本就不多的生气。
一段更加古老、音节更加拗口、充满奇异腔调的咒文,从她唇间流泻而出。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重量,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引起那暗红图案的共鸣。图案的光芒随着咒文的节奏明灭不定,那些扭曲的线条如同活过来的血管,微微搏动,贪婪地吞噬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稀薄而诡异的能量——那并非纯粹的天地元气,其中混杂着京城地底隐约的龙脉气息、深夜游荡的阴气,乃至生灵逸散的、极其微弱的魂力。
咒文的音调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充满穿透力。塞莉娅公主的脸色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甚至开始微微颤抖,显然维持这个仪式对她消耗极大。但她眼神中的光芒却炽烈如焚,紧紧盯着图案中心,那里空无一物,却又仿佛连接着不可测度的深渊。
“……以吾之名,虚空之主之信约,召引迷失之残响,聚散离之形骸,溯时光之断流……”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不是出自她口,而是来自某个极其遥远、极其古老的地方,“……归来!”
最后两个字吐出,她指尖的暗红光芒猛地炸开,又瞬间坍缩回图案中心!整个房间似乎都随之暗了一瞬,并非光线的消失,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短暂抽离。地上的暗红图案光芒大放,随即如同退潮般急剧收缩、黯淡,最终消失不见,只在地板上留下一圈淡淡的、难以察觉的焦痕。
而图案中心,原本空荡荡的位置,空气如同水波般一阵扭曲,一个身影由淡转实,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袭样式古朴、非丝非麻的素白长裙,裙裾无风自动。她黑发如瀑,直垂腰际,衬得一张脸孔精致得毫无瑕疵,却也苍白得毫无血色。她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胸口没有起伏,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命气息,静谧得仿佛一尊沉睡千年的玉像,突然被放置于此。
塞莉娅公主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扶住旁边的桌案才勉强撑住身体。她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抬头看向那凭空出现的白衣少女,苍白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近乎狂热的、满意的笑容,眼中光芒闪烁。
“很好……第一步,终于踏出了。” 她低语,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压抑的兴奋。她挣扎着站直,走到少女面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点向少女光洁的眉心。
指尖触及肌肤的刹那,少女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接着,在她空洞、迷茫,如同蒙着万年不化冰霜的眼眸缓缓睁开。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初醒的懵懂,没有对环境的认知,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的空白。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塞莉娅,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只是睁开眼这个动作本身,不带有任何意义。
塞莉娅公主却毫不在意,她仔细端详着少女空洞的眼睛,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数息之后,她才低声道:“带她下去,用‘影池’温养,小心看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包括王子。”
房间的阴影中,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如同没有重量的雾气,一左一右“扶”住(或者说,裹挟住)了依旧僵立不动、眼神空洞的少女。少女没有任何抗拒,或者说,她根本没有任何自主反应,任由黑影带着她,如同融入水中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内室的更深处,消失不见。
塞莉娅公主这才缓缓走到旁边的椅中坐下,闭目调息。过了好一会儿,她脸上才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她睁开眼,望着内室的方向,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说给某个不存在此地的存在:“虚空之主……此界果然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号。无知,有时真是最好的掩护……”
她的声音渐低,最终消散在重新被死寂笼罩的房间中。月光透过窗棂,照亮她半边脸庞,那绝美的容颜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深不可测的幽暗。
镇国公府,寝室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萧之祁与苏映雪凝重未消的面容。夜探的惊险与所见之诡异,仍在心头盘桓。
“那仪式,绝非善类。” 萧之祁沉声开口,打破了沉默,“阴邪诡谲,闻所未闻。她自称‘虚空之主’,此名号,你我纵横北地,阅览古籍,可曾有过半分印象?”
苏映雪缓缓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按揉着后腰某处,眉间带着思索与一丝疲惫:“闻所未闻。那气息……不似中原道法,不似佛门禅功,更不似我所知的任何外邦异术。倒像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倒像是从极古老的、冰冷的死亡中透出的某种回响。至于那些黑影仆从,” 她看向萧之祁,眼中忧色明显,“每一个的实力,只怕都不在林焕之下,更兼无形无质,不惧寻常刀兵,唯她之命是从。她自身虽也透着诡异,但观其举止,力量似乎更多体现在这些邪术与驭使黑影上,正面搏杀或非所长。只是,有这些黑影在侧,想动她,难如登天。”
萧之祁点头,目光锐利:“不错。今日我们已打草惊蛇,她必有防备。眼下她身处四方馆,乃国宾身份,若无确凿证据,我等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必起外交事端,陷陛下于被动。”
他说话间,见苏映雪一直轻轻揉着腰肢,神色间隐有不适,想起昨夜自己情动时的孟浪,心下顿时了然,涌起歉意。他走上前,语气放柔,带着些许讨好:“可是腰还酸得厉害?都怪我不好,昨夜不知节制……让我帮你揉揉?”
苏映雪脸一热,拍开他伸过来的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只是那眼神因疲惫和腰酸少了几分力道,倒显出几分娇慵:“你还说!今夜……不,这几日你都给我安分些,离我远点,让我好生歇歇。” 说着,她故意转过身子,面对着床里侧,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但耳根微红,显然并非真的生气,只是身体确实不适,加上今日之事心绪不宁,懒得应付他。
萧之祁见她如此,知她面皮薄,此刻又累又烦,不敢再撩拨,摸了摸鼻子,从善如流地在离床榻稍远的软椅上坐下,温声道:“好,今夜我守着你,绝不再闹你。只是你这腰酸,明日还是让府里的嬷嬷帮你好好按按,或者我去请……”
“不必惊动旁人,” 苏映雪打断他,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歇歇就好。先说正事,那波斯公主之事,你待如何?”
萧之祁神色一正,肃然道:“此事非同小可。我意,明日一早我便去寻林焕,让他以加强年节后京城防务为名,加派可靠人手,将四方馆外围给我围得像铁桶一般,任何风吹草动,皆需回报。另外,我会去皇家典藏馆、翰林院,设法查查这‘虚空之主’的来历。你且在府中休息,也留意京城内是否有其他异动传闻。眼下敌暗我明,敌情未清,唯有以静制动,严密监控,再图后计。”
苏映雪“嗯”了一声,算是同意。倦意上涌,腰间的酸胀也让她不欲多言。萧之祁见她不再说话,呼吸渐匀,知她疲乏,便也不再出声,只静静坐在椅上,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四方馆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翌日,天光未亮透,皇宫文华殿的偏殿内已是灯火通明。今日,乃是与波斯使团商议通商细则的正日子。
波斯王子与那位中年正使早早便至,人皇轩辕明端坐御案之后,户部、礼部、市舶司等相关官员分列两旁。让人略感意外的是,镇国公萧之祁亦在列,虽未着朝服,只一身家常锦袍,但其身份与威仪,无人敢忽视。轩辕明召他前来,明面上是借重其曾处理边贸事务的经验,实则是让其就近观察波斯王子。
议事冗长而具体,从货物名录、关税定则、交易口岸选址,到货币兑换比例、商队规模、纠纷调解机制,乃至遇险救助、使节往来礼仪,事无巨细,皆需商谈。波斯王子显然有备而来,对波斯可输出的骏马、香料、宝石、地毯、干果等如数家珍,对大夏所需的货物也颇为了解,提出的条件虽在商言商,力争利益,但也留有余地,态度不卑不亢,言谈举止颇有章法,展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精明。
萧之祁静坐一旁,并不多言,只在涉及边贸惯例或军事安全时,才偶尔简洁地补充一二。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波斯王子身上。这位王子在谈判时专注而敏锐,偶尔提及大夏的风物景致、文化艺术时,眼中也会流露出真诚的赞叹,看起来与寻常致力于国事的年轻储君并无二致。
然而,在议事间隙,当殿外有宫人轻微脚步声传来,或是当议题暂时陷入胶着,需要饮茶斟酌时,这位王子的眼神便会不自觉地向殿外某个方向飘去——那正是四方馆的方位。他眉宇间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与疲惫,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那份沉重与无力感,却瞒不过萧之祁这等善于察言观色之人。
“看来,这位王子对其妹的‘异常’,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深受其扰,却又无可奈何。” 萧之祁心中暗忖,对波斯王子的警惕并未消除,但也大致判断出,王子本人与那诡异公主恐非一路,甚至可能是某种程度上的“受害者”或“被蒙蔽者”。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商讨,双方在主要框架上终于达成初步意向,具体细则交由相关衙门草拟条文,再行最终敲定。波斯王子与正使起身,向轩辕明恭敬行礼告退,礼数周全。只是在转身离去时,王子眼中那抹深深的疲惫,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几乎在同时,一辆青帷马车驶入宫门,安宁公主苏映雪应皇后苏沐晴之召,入宫叙话。
在皇后寝宫温暖舒适的内殿,苏沐晴早早屏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伺候。她拉着姐姐苏映雪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亲手递上一盏温热的红枣桂圆茶。
“姐姐快尝尝,这是小厨房新熬的,最是滋补。” 苏沐晴笑着,眉眼间与苏映雪有六七分相似,却更多了些许属于皇后的雍容与身为母亲的温柔。她细细打量着苏映雪的脸色,关切道:“姐姐瞧着有些倦色,可是昨日宫宴劳神了?”
苏映雪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她微微一笑:“还好,许是昨夜没睡踏实。倒是你,又要打理后宫,又要照顾承儿,才是辛苦。”
姐妹二人说了一会儿家常闲话,从御花园新开的几株名品牡丹,说到小太子轩辕承最近又背会了几首新诗,气氛温馨。但苏映雪心知,妹妹特意召她入宫,绝非只为闲谈。
果然,苏沐晴放下茶盏,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姐姐,昨日宫宴,那位波斯来的塞莉娅公主……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稳。”
苏映雪心中一动,面上不显,也放轻了声音:“哦?沐晴觉得她有何不妥?”
苏沐晴蹙起秀眉,回忆道:“我也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她容貌确是我见犹怜,礼仪也周到,可就是……她看人的眼神,尤其是偶尔看向承儿的时候,虽然只是短短一瞥,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可那一眼……让我心里莫名发毛,凉飕飕的。陛下后来也同我说,此女看似柔弱,但气度沉静得过分,不像这般年纪的公主该有的。”
她握住苏映雪的手,语气带着担忧:“姐姐,你和姐夫昨日离席后,可曾留意到她有何异常?我知姐夫见多识广,你也是心细如发。”
苏映雪沉吟片刻。夜探四方馆所见太过诡异,且牵扯到难以理解的力量,她不愿让妹妹过分忧心,更怕引发宫廷不必要的动荡。于是斟酌着道:“不瞒你说,沐晴,我与夫君也觉此女有些不同寻常。她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息,不像普通人。不过,她如今是波斯公主,住在四方馆,受国宾礼遇,只要她安分守己,我们也不好做什么。你平日多留心,尤其是照看承儿时,莫要让生人,特别是那波斯公主及其随从,轻易接近。陛下那边,你也可婉转提醒,对波斯使团多加留意便是,不必过于紧张,免得显得我大夏失礼。”
苏沐晴闻言,点了点头,眼中忧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散去:“姐姐说的是。只是……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你和姐夫也要多加小心,我观那公主,看姐夫的眼神,似乎也有些……”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苏映雪拍拍她的手背,宽慰道:“放心,我们心中有数。你顾好自己与承儿便是。”
苏沐晴点头,又见苏映雪说话间,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捶了捶后腰,神色间有一闪而逝的倦怠,不由问道:“姐姐可是身子不适?腰疼么?我让太医来瞧瞧?”
苏映雪脸上微热,忙道:“无妨,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腰酸罢了,歇歇就好,不必惊动太医。” 想起昨夜萧之祁的孟浪和今早的纠缠,她耳根更热,忙借低头饮茶掩饰。
苏沐晴是过来人,见她神色,又联想到她与姐夫萧之祁恩爱甚笃,心下便猜到了几分,抿嘴一笑,也不点破,只道:“那姐姐回去定要好生休息,莫要太过操劳。那波斯公主一事,若有需要我与陛下出力的,万莫客气。”
姐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苏映雪方才起身告辞。苏沐晴直送到殿门口,目送姐姐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转而化作一丝凝重。她转身回殿,对贴身女官低声吩咐了几句,女官领命,悄然而去。
出了宫,萧之祁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折向了皇家典藏馆的方向。他以查阅前朝边塞地理志、为可能的新商路做准备为由,得以进入馆中。浩如烟海的典籍中,他重点翻查那些记载奇闻异事、神怪传说、上古秘闻乃至域外杂记的孤本、残卷。午后,他又去了翰林院书库,甚至拜访了两位以博闻强记、精通杂学着称的老翰林,旁敲侧击。
然而,结果令人失望,甚至有些心头发沉。无论是官方正史、稗官野史、道家典藏、佛门经卷,还是那些流传不广的宗门秘录、游记杂谈,竟无一处提及“虚空之主”四字!这个名号,仿佛从未在这片广袤的土地、漫长的历史中出现过,干净得诡异。
“虚空之主……” 萧之祁站在翰林院高大的书架间,指尖拂过冰凉的书脊,眼神深邃。毫无记载,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杜撰的虚名,要么……是来自认知之外的、更加不可知的存在。联想到昨夜那诡异阴森的仪式和强大莫测的黑影仆从,他更倾向于后者。
这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像一片沉重的阴云,笼罩在心头。一个完全未知的、拥有诡异力量的“存在”,蛰伏在四方馆中,它所图为何?
同一时间,四方馆那幽静的院落依旧门窗紧闭,安静得异乎寻常。波斯王子再次前来探望,依旧被那两个沉默如雕塑、眼神空洞的波斯侍女(实则是黑影仆从所化?)拦在门外,恭敬而坚决地表示公主身体极度不适,需要绝对静养,谢绝一切探视。王子在紧闭的院门前站了许久,最终只是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而在京城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废弃多年的老宅后院、偏僻巷尾的古井旁、夜深人静时的城墙根阴影下——若有感知极其敏锐者,或许能察觉到一丝极淡、极冷、转瞬即逝的晦涩气息残留,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刚在这里停留、窥探过。林焕安排的眼线回报,四方馆外围一切如常,但偶尔会有一种“被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窥视”的不适感,仔细探查却又一无所获。
镇国公府内,苏映雪屏退侍女,独坐窗前。手中书卷半晌未翻一页,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虚空之主……你究竟是谁?又想在这大夏皇城,掀起怎样的风浪?” 她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决意。腰间的酸胀感依旧隐隐传来,提醒着她身为女子的另一重身份与牵绊,但此刻,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只有一片属于战士的冷静与锐利。
山雨欲来,暗流已动。看似平静的京城之下,无形的网正在悄然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