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皇城四方馆内专为波斯使团准备的幽静院落,却弥漫着一股与夜色迥异的诡异氛围。
几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淡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然从四方馆各处阴影中渗出,汇向院落主屋。它们没有实体,行动时无声无息,却能以某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裹挟着大量物品——油纸包着的、尚带余温的炙烤羔羊腿,竹篮盛放的、香气扑鼻的各式糕点,瓷碗装着的、凝着油花的浓汤,甚至还有几碟御膳房特制的、造型精巧的甜点。这些来自京城各处酒楼、食肆乃至深宅大院厨房的美味,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凌空悬浮,鱼贯涌入塞莉娅公主的房间,几乎堆满了小半个厅堂,浓郁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足以让任何饕客食指大动。
房间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塞莉娅公主静坐床沿的轮廓。她依旧穿着白日那身雪白的纱裙,金色的长发流泻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面对这堆积如山、足以让十头大象饱餐半月的美食,她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微微蹙眉,仿佛看到的不是珍馐,而是一堆令人厌烦的尘土。
她抬起手,纤长的手指对着那堆食物轻轻一划。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就在她指尖划过的瞬间,那些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食物,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精华与灵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干瘪、枯萎。烤得焦黄流油的羔羊肉变成了灰扑扑的肉干,松软甜香的糕点塌陷成毫无生气的碎块,浓稠鲜美的汤汁凝结成浑浊的胶状物,御膳点心精致的外形也迅速崩解。所有的香气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陈旧灰尘的味道。
而塞莉娅公主的脸颊上,仅仅浮现出一抹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红晕,随即隐去,快得仿佛是错觉。她放下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仿佛只是勉强完成了一项枯燥的任务。
侍立在一旁阴影中、刚刚呈上“收获”的几道黑影,虽然没有任何面目和表情,但它们周围波动的空气却清晰传递出一种强烈的惊愕与不解。如此庞大的、蕴含生命能量的物质,竟只换来主人如此微不足道的“满足”?但它们对主人的忠诚与服从是刻入存在本能的,惊愕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为更深沉的恭顺,如同雕塑般静立不动,等待下一个命令。
“乏了,” 塞莉娅公主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平淡得不带丝毫情绪,“下去吧。好好‘休息’,积蓄力量。过几日,还有正事要办。”
黑影们无声地躬身,如同融入地面的墨迹,迅速变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房间内只剩下塞莉娅公主一人,以及那堆迅速腐败、再无任何价值的食物残渣。她走到窗边,望着镇国公府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澈得过分的眼眸里,沉淀着无人能懂的幽光。
“凡俗的烟火气……聊胜于无。” 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真正的盛宴,还没开始呢。”
接下来的几日,前来朝贺的各国各部使团陆续辞行,准备返回各自的领地。
楼兰的阿雅最是不舍,拉着苏映雪的手说了许久体己话,又对着萧之祁做了个鬼脸,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父亲阿木图踏上归程。北地的赫尔卡离开前,特意寻到萧之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碧眼里满是认真:“中原的兄弟,那个波斯女人,感觉不对。你自己当心。” 苗疆的朵兰、药王谷的叶铭、东海的人鱼王,乃至千窟城使者和了心大师,临行前或多或少都含蓄地表达了类似的隐忧。萧之祁与苏映雪一一谢过,没有多言,只是将这份情谊记在心里。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萧之祁与苏映雪并未直接回镇国公府,而是转道去了大司马府。苏镇岳刚刚下朝回府,听闻女儿女婿来了,便直接让引到书房。柳氏则喜滋滋地去张罗“丰盛”的家宴了。
书房内,苏镇岳屏退左右,神色严肃地看着萧之祁:“今日朝会上,礼部已开始与那波斯使者接洽通商细则。波斯王子以公主需适应为由,请求在四方馆多住些时日,陛下也已应允。之祁,映雪,你们与那波斯公主照过面,感觉如何?”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将宫宴上所见,尤其是公主塞莉娅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眼神、对食物的诡异渴望、以及那句关于“灵魂转生、古老存在苏醒”的试探,详细说与苏镇岳听,也提到了他们感知到的那丝非人气息。
苏镇岳听罢,眉头锁紧,手指在书案上轻敲:“落水之后,性情大变,执意远赴大夏……此女身上,定有蹊跷。通商之事,自有章程,但这位公主,”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萧之祁,“其滞留的理由之一,便是‘择婿’。之祁,你如今是大夏最年轻的国公,战功赫赫,声望正隆,无论样貌、武功、地位,在京城的年轻一辈中,皆属顶尖。恐怕……”
“父亲多虑了。” 苏映雪轻声接口,语气平静,“之祁与我心意相通,岂是旁人可动摇?何况,那位公主……” 她回想起那双眼睛,摇了摇头,“她眼中并无情愫,唯有探究与漠然。择婿之说,只怕是托词。”
“即使是托词,也可能带来麻烦。” 苏镇岳沉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若借故接近,或制造事端,总是不美。你们需得加倍小心,尤其要留意,莫要让她抓到任何可做文章的把柄。”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省得。” 萧之祁拱手应道。
正说着,柳氏笑吟吟地推门进来:“好了好了,一回来就关在书房说这些。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快来,我特意炖了老参鸡汤,还做了你们小时候最爱吃的几样菜!”
片刻后,膳厅内。面对柳氏热情布到碗里的、色泽气味皆颇为“别致”的菜肴,萧之祁和苏映雪面不改色,努力维持着用餐的仪态,一口口吃着。苏镇岳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吃着面前的米饭,偶尔给夫人夹一筷子菜,换来柳氏更欣慰的笑容。
“母亲手艺越发精进了。” 苏映雪咽下一口味道难以形容的“珍珠丸子”,微笑道。
“岳母费心。” 萧之祁也神色自若地品评着那碗颜色深沉的汤,“此汤……颇为滋补。”
柳氏顿时眉开眼笑:“喜欢就多吃点!映雪你最近都清减了,之祁也是,公务再忙,身子要紧!”
萧之祁试图以“府中尚有杂务”为由早些告辞,柳氏却嗔道:“什么事能比一家人吃饭要紧?今日必须吃完!”
两人无奈,只得继续这场充满“爱”的考验。
晚膳后,回到苏映雪出阁前居住的、依旧保持原样的闺阁小院,苏映雪才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胃部,低声道:“父亲提醒得是。那位塞莉娅公主目的不明,留在京城,总归是个隐患。尤其她今日在宴会上看我的眼神,还有那些问题……让我很不安。”
萧之祁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她的目标未必是你我,但绝对与大夏,与京城有关。与其等她暗中动作,不如我们主动探查,弄清她的底细。”
苏映雪抬眼看他:“你是说……”
“夜探四方馆。” 萧之祁目光沉静,“你我皆已踏入虚妄境,这京城之中,明面上能胜过你我联手的,不出五指之数。四方馆虽有护卫,但难不住我们。去看看她夜深人静时,究竟在做什么。”
苏映雪略一沉吟,便果断点头:“好。不过她那些黑影仆从颇为诡异,需得万分小心。”
两人都是果决之辈,既然起了疑心,便不会坐等。子时将近,皇城陷入沉睡,只有巡夜人的梆子声和更夫的吆喝偶尔响起。
萧之祁与苏映雪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并未蒙面。到了他们这等境界,气息收敛之下,寻常人即便当面也看不清他们形貌。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他们悄无声息地掠出大司马府,身形在屋脊巷道间几个起落,便已来到四方馆外。
四方馆外围有礼部安排的卫兵巡逻,内部亦有波斯使团自带的护卫值守。守卫不算松懈,但萧苏二人身法何等精妙,气息近乎完全融入自然,轻易便寻到守卫换防的间隙,如鬼魅般飘入馆内,按照白日观察的方位,直奔最深处那处幽静院落。
院落中一片死寂。不仅没有灯光,连夏夜常有的虫鸣风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安静得令人心悸。主屋门窗紧闭,漆黑一片。但萧之祁和苏映雪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从那屋子里,正散发出一股阴冷、晦涩、与周围天地元气格格不入的诡异气息,如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缓缓涌动。
两人对视一眼,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两块没有生命的顽石,悄然贴近主屋窗下。萧之祁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丝精纯无比、细微到极致的真气,轻轻点在窗纸上,无声无息地溶出一个针尖大小的小孔。两人凝目向内窥视。
屋内没有点灯,但借着极其微弱的、透过窗纸的月光,可以看到房内景象。只看一眼,萧之祁和苏映雪便心中凛然。
塞莉娅公主并未安寝。她披散着那头耀眼的金发,只着一件单薄如蝉翼的雪白纱衣,赤足站立在房间中央。她面前的地板上,用一种暗红近黑、仿佛干涸的血液又似混合了某种矿物粉末的粘稠物质,绘制着一个极其复杂、扭曲的图案。那图案由无数难以名状的符号和线条组成,中心处并非空空如也,而是摆放着几样细小的事物——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能看出似乎是一截枯槁的指骨、一小撮灰白色的毛发,以及一块刻满诡异纹路的漆黑碎片。
此刻,塞莉娅公主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古怪而僵硬的手印,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光芒。她双眸紧闭,口中正以一种低沉、嘶哑、完全不同于她平日悦耳嗓音的古老语言,无声地念诵着晦涩的音节。随着她的吟诵,地上那暗红图案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散发出微弱却令人极度不安的暗红光芒。更让萧苏二人心惊的是,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院落四周乃至更远处的一丝丝稀薄的天地元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生气”,正被那图案缓慢而持续地抽取、吸纳,通过某种诡异的方式,汇聚向图案中心的那几样物品,尤其是那截指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气息在复苏。
这是一种邪恶的、试图唤醒或连接某个沉寂存在的仪式!
就在萧之祁和苏映雪全神贯注于屋内诡异仪式,心神为之所夺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们身后,墙壁与地面的阴影交界处,一道原本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几乎不可察的淡影,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冰冷、黏腻、充满恶意的“视线” 猛地锁定了两人!那并非肉眼可见的目光,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感知!
被发现了!是那些黑影仆从!它们竟然能完全融入环境,连虚妄境高手的灵觉在刻意隐藏下都几乎无法察觉!
“走!” 萧之祁反应极快,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一把揽住苏映雪的腰,身形如电,向后暴退!与此同时,他反手一掌拍出,并非攻敌,而是纯粹以磅礴真气轰向地面,激起大片尘土砖石,遮蔽视线,也干扰可能的追击。
“谁?!” 屋内的吟诵声戛然而止,塞莉娅公主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暗红光芒一闪而逝,声音带着被打断的惊怒。但她本人并未追出,似乎这仪式对她消耗极大,或者她本身并不擅长正面战斗。
然而,那道察觉他们的黑影,以及房间内、院落其他阴影中,瞬间同时浮现出七八道淡影!这些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行动快如鬼魅,带着森寒的杀意,从各个方向扑向萧之祁和苏映雪!它们移动时无声无息,但出手间带起的劲风却凌厉无比,显然每一个都拥有着不弱于,甚至可能超越寻常开山境高手的实力!而且它们彼此间配合无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萧之祁与苏映雪虽惊不乱。两人心意相通,萧之祁掌力吞吐,雄浑刚猛,将正面扑来的两道黑影震退,苏映雪则袖中滑出两柄短刃,刃光如雪,灵动刁钻,将侧翼袭来的攻击尽数挡下。交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但两人心中俱是一沉:这些黑影个体实力强横,更兼不惧伤痛,没有实体,物理攻击效果似乎有限,而且数量不少,缠斗下去绝无好处。
“突围!” 苏映雪低叱,短刃划出一道圆弧,逼开近身的两道黑影。萧之祁会意,长啸一声,不再保留,虚妄境的磅礴真气轰然爆发,一拳轰向挡在出院路径上的两道黑影,拳风浩荡,隐隐有风雷之声!那两道黑影似乎对这至阳至刚的真气有所忌惮,身形微微一滞。
趁此间隙,萧之祁与苏映雪身形如两道轻烟,猛地拔地而起,瞬间跃上屋顶,毫不停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的阴影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那些黑影作势欲追,但房间内传来塞莉娅公主冰冷的声音:“够了,回来。”
黑影们立刻止步,如同被按下了静止键,然后迅速淡化,重新融入周围的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落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地上那个暗红的图案,光芒正在迅速黯淡、消散,中心处的指骨、毛发和碎片也仿佛失去了支撑,变得平平无奇。
塞莉娅公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萧苏二人消失的方向,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幽深的光芒。
“虚妄境……不错的速度和反应。”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似乎比预想的,还要‘有趣’一点。不过,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比夜色更浓的黑气缭绕,那黑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属于萧之祁至阳真气的“气息”。
“找到了……”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妖异而冰冷的弧度。
几乎在同时,萧之祁与苏映雪已远遁数里,回到大司马府苏映雪的闺阁之中。布下隔绝探查的简易禁制后,两人才稍稍放松紧绷的心弦,但脸上惊容未退。
“那些黑影……每一个的实力,恐怕都不在林焕之下!而且没有实体,不惧寻常攻击,配合无间!” 苏映雪心有余悸,她与黑影交手虽短,但已觉出其难缠。
“更可怕的是那个仪式……” 萧之祁脸色无比凝重,回想起屋中那诡异图案和塞莉娅公主的吟诵,“她在试图唤醒,或者说,连接某个古老的存在!那截指骨,那毛发……绝非寻常之物!她自身气息虽然诡异,但给我的感觉并不算特别强大,至少正面抗衡,她绝非你我对手。真正麻烦的,是那些绝对忠诚、实力强悍、又诡异莫测的黑影仆从!”
“她滞留大夏,所谓的择婿、通商,恐怕都是幌子!” 苏映雪握紧了萧之祁的手,指尖微凉,“她的真正目的,很可能与那个仪式有关!她想在大夏,在这皇城之下,完成某种可怕的复苏!而且……她似乎已经察觉是我们了。”
萧之祁反手握紧她,目光锐利如刀:“此事非同小可,已非个人之事。她若成功,必危害大夏国本!我们必须立刻禀明陛下,调动一切力量,查清她的底细和那个仪式的真相!在查明之前,需得严密监控四方馆,绝不能再让她有机会进行那种仪式!”
夜色深沉,大司马府内一片安宁,但萧之祁与苏映雪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平静的假象之下,来自遥远波斯的诡异阴影,已然张开了无形的网。而他们,已然踏入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