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王子离京那日,天色是沉郁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皇城的飞檐,仿佛也承载着那位年轻王子心头化不开的忧虑与无力。车马萧萧,驶离了四方馆,驶离了这座繁华却暗藏诡谲的帝都。王子终究没能带走他那“病”后性情大变的妹妹,只留下一份沉重的嘱托给留守的正使,以及满腹无人可诉的惶恐。
四方馆内,塞莉娅公主所居的院落,似乎并未因王兄的离去而有丝毫改变。门扉依旧常闭,静得如同无人居住。只有每日辰时、午时、酉时,那准时响起、络绎不绝的脚步声与食盒轻微的碰撞声,提醒着外界,这里的主人依然“活着”,并且,依然维持着那令人费解的、奢靡到近乎怪诞的习惯。
关于公主用膳挑剔至极、每菜只尝一口便弃之如敝屣的传闻,早已是四方馆乃至礼部官员们心照不宣的谈资。人们私下摇头,或感慨番邦公主不识稼穑艰难,或暗讽其骄纵成性。然而,无人能窥见那扇紧闭门扉后的真实。
真实,往往比传闻更为惊悚。
内厅之中,并无寻常富贵人家用膳时的精致桌椅、明亮灯火。光线幽暗,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并非食物香气,而更像是某种沉寂的、冰冷的空旷感。塞莉娅公主并未端坐,只是静静立在铺着深色绒毯的厅堂中央,身上那袭华美的波斯长裙在昏暗中仿佛失去了所有色彩,只余一片朦胧的影。
她的面前,并无桌案。上百道来自大夏各地、汇聚了山海之珍、南北风味的菜肴,并非盛在盘碟中,而是悬浮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围绕着公主,缓缓旋转。每一道菜都色泽鲜亮,热气(如果还有的话)袅袅,保持着刚出锅时的最佳状态,但这份“鲜活”与厅内的死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公主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似期待美食的愉悦,也非挑剔审视的苛刻。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如今却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缓缓扫过空中缓缓流转的珍馐。她的目光,与其说是在“看”食物,不如说是在“阅读”着什么。那不是对色香味的品评,更像是一种解析,一种汲取,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品尝”。
她没有动筷,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当她目光凝注在某一道菜上时,那道悬浮的菜肴便会轻轻一颤。紧接着,菜肴本身似乎并没什么肉眼可见的剧烈变化,但其内里蕴含的、某种无形的“东西”——或许是食材生长之地汇聚的天地灵气,或许是厨师匠心赋予的细微生机,或许是千万人饮食文化沉淀的烟火气——便会被剥离、抽吸,化作一丝丝常人无法感知的、极其微弱的流光,没入公主微微开启的唇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她周身那股无形的、冰寒的气息所吞噬。
而失去了这种无形“精华”的食物,则在瞬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枯萎”。鲜亮的色泽转为黯淡,诱人的香气消失无踪,甚至形态也微微塌陷,变得如同隔夜甚至隔了数日的残羹冷炙,了无生气。然后,这道彻底“死去”的菜肴,会无声地飞向角落的阴影。那里,一道模糊的、比周围黑暗更浓郁几分的影子会微微蠕动,将菜肴连同盛装的器皿一起“吞没”,不留下丝毫残渣与痕迹。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光影在幽暗中的微妙变幻,以及食物“枯萎”时那令人牙酸的、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塞莉娅公主的神情始终淡漠,仿佛在完成一项枯燥但必须的工作。她对这些价值不菲、汇聚了无数人心血与地域精华的“美食”本身,毫无兴趣。她感兴趣的,只是其中蕴含的、驳杂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生命的、文化的“信息”与“能量”。
至于她那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绝世容颜?那不过是一具精美却空洞的皮囊。她从未在镶嵌着宝石的琉璃镜前多停留一刻,任由侍女(黑影所化)为她梳理那一头流瀑般的乌发,穿戴华服丽饰,而她只是眼神放空,似乎在感应、计算着什么,或者只是单纯的漠然。美貌、赞誉、世人的倾慕,于她而言,恐怕不如一道来自漠北苦寒之地的冰原苔藓所蕴含的、独特的、坚韧的生机来得“有趣”。
她全部的关注,似乎都在这日复一日、永不重复的“进食”仪式上。外界风云,人心诡谲,似乎都与她无关。
直到这一日,她用完了那上百道菜的“精华”,最后一道南海血燕的莹润光泽在她目光下黯淡、消失,被阴影吞没。厅内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她独自立在空旷中。
一直静默侍立在最深沉阴影里的波斯正使(实则为更高阶的黑影仆从所化),此刻才如同融入又浮出水面般,上前半步,以毫无波澜的声线,禀报了大夏礼部对“提亲”一事的回复——无非是“不合礼法”、“萧国公伉俪情深”、“恐伤两国公主清誉”等套话,以及萧之祁本人极其坚决、甚至可谓不留情面的拒绝。
禀报完毕,正使垂首等待。他以为会听到愤怒,或至少是嘲弄,抑或是新的、更诡谲的指令。
塞莉娅公主却只是极轻微地偏了偏头,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正使身上,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她殷红如血的唇瓣微微开合,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知道了。”
顿了一顿,就在正使以为无话,准备退下时,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
“明日的单子,加上西蜀的‘百虫宴’,岭南的‘龙虎斗’,还有……东海崖州的那种紫色海藻汤。要快。”
她的关注点,依旧在那张不断延长、包罗万象的“美食”清单上。至于萧之祁的拒绝,大夏朝廷的婉拒,这场足以在朝堂掀起波澜、在民间沦为谈资的“求婚闹剧”,于她而言,似乎只是一枚投入湖中的、微不足道的小石子,甚至未能让她“进食”后的漠然表情,产生一丝一毫的涟漪。
她不在乎被拒绝,不在乎颜面扫地,甚至不在乎这个“求婚”本身。那或许只是她漫长“工作”中,一次随手的、带着些许恶意的撩拨,如同顽童向蚁穴丢下一块小石头,只为了看那短暂的骚动。蚂蚁的愤怒、慌乱、反击,于顽童何干?他只会觉得有趣,转头便去寻找下一个玩具,或者,下一份“清单”上的食物。
正使垂首应是,身影重新没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塞莉娅公主缓缓转身,曳地的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走向内室深处,那里,一个更加苍白、更加空洞的身影,正静静“沉睡”在无边阴影的包裹之中。公主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才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名状的波动,像是冰原上掠过的一丝风,瞬息无踪。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的书房,气氛却与四方馆的死寂截然不同,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愿效仿古之贤女,居侧室之位,以全两国之好,亦遂吾倾慕之心?” 苏映雪捏着林焕秘密抄录来的、公主通过波斯正使递交给礼部文书的措辞,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平日里清亮柔和的眼眸里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好一个‘倾慕之心’!好一个‘居侧室之位’!她这是将夫君你置于何地?将我与沐晴,将大夏皇室颜面置于何地?荒谬!无耻!”
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护住了小腹,那里虽然依旧平坦,却已是她心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铠甲。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逼婚”,让她感到的不是嫉妒,而是被侵犯、被挑衅的强烈怒意,以及一丝为腹中孩儿未来可能面临的风波而产生的深深忧虑。
萧之祁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中端着的茶盏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咯吱作响,盏中茶水却未溅出半分,显示其内力控制已臻化境,也反衬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仰慕我的赫赫战功、英武不凡?”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我与她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宫宴之上,她低眉顺眼,何曾正眼看过我?这借口,拙劣得可笑!”
他猛地放下茶盏,目光如电,射向垂手立在面前的林焕:“她这是冲着我来,还是冲着映雪,亦或是冲着我们夫妻二人背后所代表的军权、皇亲关系而来?林焕,你安插的人,这几日可曾发现四方馆有何异动?尤其是与我和夫人相关之处?”
林焕立刻躬身,语速快且清晰:“回国公爷,夫人。自公主递交此文书中之后,四方馆表面依旧平静,公主深居简出,依旧每日……‘用膳’。但卑职派出的精锐暗哨,确实捕捉到几次不同寻常的痕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馆内那些行踪诡异的黑影,外出频率略有增加。虽然依旧隐蔽迅捷,难以追踪,但根据其残留的、极淡的阴冷气息判断,它们曾出现在国公府外围三条街以外的屋檐阴影中,也曾在您常去的西郊大营附近官道的密林边缘一闪而逝,甚至……夫人前日去大相国寺上香时,寺外集市的人流阴影里,似乎也有过极为短暂的、类似的窥视感。只是对方机警异常,属下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未能确定其具体形迹和目的。”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果然!这荒谬的“求婚”绝非一时兴起或真的“爱慕”,而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恶毒的诱饵和掩护!
“她想恶心我们,” 苏映雪寒声道,已从最初的震怒中冷静下来,恢复了平日的睿智与犀利,“用这种荒唐至极、却又让人难以轻易处置的方式,将我们,尤其是夫君你,推到风口浪尖,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无论你是严词拒绝,还是被迫周旋,都会陷入被动,成为朝野议论的焦点。而她,则躲在‘一片痴心’、‘甘为侧室’的可怜姿态后面,方便她那些黑影爪牙,更加肆无忌惮地接近、窥探我们,甚至……图谋不轨!”
“声东击西,投石问路。” 萧之祁缓缓吐出八个字,眼中厉色更浓,“好算计。自己躲在后面,摆出痴情弱女子的模样,却放出黑影来窥伺。她想知道什么?想试探什么?还是说,我身上,或者映雪你身上,有什么她需要的东西,是她那每日上百道菜也‘吃’不出来的?”
他想起了那夜在四方馆感受到的、与黑影仆从交手时的那股阴冷诡异、吞噬一切的力量。难道,自己这身经百战锤炼出的武道意志、杀伐之气,或者映雪身上源自皇室的某种气运,也是她想要的“食物”?
“绝不能让她得逞!” 苏映雪斩钉截铁,“夫君,你需立刻进宫,向陛下陈明利害,坚决回绝此事!态度要鲜明,不留任何余地。我这边,也会去寻沐晴,从内宫使力。这已非简单的儿女私情,而是关乎国体,关乎你我安危,更关乎她背后那不可告人的阴谋!”
萧之祁点头:“我即刻便去。此事拖延不得,须快刀斩乱麻。只是……” 他看向苏映雪,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冷硬的眼神瞬间化为担忧,“只是如此一来,你我都将成为众矢之的。你要多加小心,尤其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苏映雪抚了抚小腹,那里依旧平静,却给予她无尽的力量。她抬起头,迎上萧之祁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知晓轻重。放心,为了他(她),我也会更加谨慎。倒是你,朝堂之上,唇枪舌剑,那些迂腐老臣,或别有用心之辈,恐怕会借此生事,你要当心。”
“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萧之祁冷哼一声,握住苏映雪的手,“只是委屈你了,刚有喜讯,便要面对这般龌龊事。”
苏映雪反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包容,更有并肩而战的决心:“夫妻本是一体,何来委屈?我们一起面对便是。”
翌日,大朝会。
果然,波斯公主“愿为侧室下嫁镇国公”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早已传遍朝堂。萧之祁甫一出现,便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含义各异的目光投射而来。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不赞同的审视。
波斯正使面色“尴尬”地出列,再次“恳切”陈情,将塞莉娅公主塑造成一个“对英雄一见倾心、情深不渝、甚至不惜自降身份”的痴情女子,言语间将大夏和萧之祁架在了“若不应允便是辜负深情、有伤两国和气”的火上。
一些平日便对萧之祁年少高位、圣眷过浓有所微词的官员,或恪守“以和为贵”、“公主自贬身价至此不应过于拂逆”教条的老臣,开始或明或暗地发言。
“萧国公,公主一片痴心,甘居侧室,实属难得。若能成就此段姻缘,于我大夏与波斯邦交,亦是美事一桩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慢悠悠地说道。
“是啊,国公爷,公主身份尊贵,如此屈尊,若断然拒绝,恐令波斯面上无光,有失我天朝上国宽容之度。” 某礼部侍郎附和。
萧之祁面沉如水,待这些人话音落下,才稳步出列,向御座上的轩辕明深深一揖,随即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方才发言的几人,最后定格在波斯正使脸上。他没有提高声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如同金铁交鸣,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陛下,诸位大人。萧某不才,蒙陛下信重,赐婚安宁公主。夫妻一体,鹣鲽情深,此心天地可鉴,绝无二意。我大夏礼法昭昭,亦无尚公主而另娶他国公主为侧室之荒诞先例!此例一开,礼法何存?皇室尊严何在?安宁公主清誉何存?”
他顿了一顿,语气愈发冷硬:“波斯公主厚爱,萧某心领,然实难从命。公主此言此行,看似情深,实则置萧某于不义,陷我大夏于非礼,更令贵国公主清誉受损!此等荒谬之请,绝非两国交好之道,倒像是……” 他目光锐利地刺向波斯正使,“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欲乱我朝纲,离间君臣,毁我萧某家室安宁!其心可诛!”
最后四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让那几个方才出言的大臣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连那波斯正使,也在萧之祁如有实质的目光逼视下,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锋芒。
龙椅之上,人皇轩辕明一直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此刻,他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爱卿所言,不无道理。朕昔年虽有戏言,允公主自择佳婿,然我大夏礼法森严,人伦有序。公主金枝玉叶,岂有为人侧室之理?此事,于礼不合,于情难堪。朕体恤公主或有思乡之情,或是一时慕英雄之风发,然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此事,不必再议。”
皇帝一锤定音,明确表达了拒绝的态度。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那些还想说什么的官员,也识趣地闭上了嘴。波斯正使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辩驳,只得躬身称是,退回班列,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非人的冰冷。
消息传回四方馆那幽静的院落,塞莉娅公主刚刚“用”完午间的第一百道菜——一道来自滇西密林深处、用十余种珍奇菌菇与野雉熬炖了三天三夜的鲜汤。汤的精华已被汲取殆尽,只剩下清汤寡水般的残渣,被阴影无声吞没。
听完正使(黑影)毫无情绪的禀报,公主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晴”之类的废话。她甚至没有抬眼,只是伸出纤细如玉、却毫无血色的手指,凭空轻轻一点,一张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羊皮纸卷轴便在她面前展开。那是她“明日菜单”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扫过卷轴,在某一行停留了片刻,然后用那平淡无波、却令人骨髓生寒的声音吩咐:
“东海崖州的海藻汤,要三十年以上的老海藻。让那些仆役快些寻来。”
她的全部心思,依旧在那永无止境、似乎要尝遍天下万物“精华”的清单上。萧之祁的断然拒绝,皇帝的明确表态,朝堂的纷争,外界的议论……于她而言,或许还不如一道生长了三十年的深海藻类,所蕴含的那一丝苍老、坚韧、与世隔绝的独特“气息”来得重要。
这拒绝,或许本就在她意料之中,甚至,可能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之一——搅动一池浑水,让该浮起来的,浮得更明显些。
而在镇国公府,得知朝会结果的萧之祁与苏映雪,并未有丝毫轻松。夫妻二人对坐,面前摊开着林焕最新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四方馆异常食材的采购清单,以及那些黑影仆从更加频繁、却依旧难以捕捉的窥探轨迹。
“她不会罢休。” 苏映雪沉声道,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上“东海崖州三十年海藻”、“西漠死亡之海边缘苦泉水”等匪夷所思的条目,“她的目标,绝非嫁人那么简单。这些‘食物’,还有她对我们的‘兴趣’,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图谋。”
萧之祁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隐藏在皇城一隅、被诡异阴影笼罩的四方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她想玩,我们奉陪到底。但想动我妻儿,想乱我大夏,先问过我手中枪,心中剑。”
夜色渐浓,吞没了一切声响。但无形的交锋,早已在光影之外,悄然展开。那来自虚空的阴影,已将贪婪而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它的猎物。而猎物,也已弓弦紧绷,利刃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