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沦陷的泽国
曾经碧波万顷、雾气氤氲的幽泽,如今已面目全非。
超过六成的古老领地沦陷。清澈的水泽被黏稠的黑红色污血和腐烂的尸块堵塞,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象征着螣蛇王族荣耀的古老祭坛倾颓断裂,上面爬满了扭曲的、散发着尸气的暗绿色苔藓。昔日水草丰美、灵兽嬉戏的浅滩,如今堆满了白骨与破碎的兵器,乌鸦与食腐的妖禽盘旋不去,发出刺耳的啼鸣。
战争的创伤刻在每一寸土地上。被毒雾腐蚀发黑的巨木,被蛮力轰碎的礁石,被暗影龙息烧灼出琉璃状坑洞的泥地……螣蛇族战士的残骸随处可见,有的保持着英勇战斗的姿态,有的则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更令人心寒的是,许多尸骸不翼而飞,只留下拖曳的血痕,指向九黎魔军阵线后方,那尸气最为浓郁、隐约传来令人牙酸咀嚼声的“转化场”。
螣蛇族的幸存者,已不足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战士们几乎人人带伤,原本光洁的鳞片黯淡无光,布满裂痕与焦痕。平民的伤亡更是难以计数,祖庙周围临时搭建的营地挤满了惊惶的妇孺和哀嚎的伤者,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此刻,螣蛇族最后的防线,收缩到了以“祖庙”为核心的环形沼泽地带。这里地势稍高,有数道天然水道环绕,易守难攻。祖庙本身是一座以黑色奇石垒砌、造型古朴如蛇盘绕的恢弘建筑,散发着微弱的、源自血脉的古老威压。一道道淡金色的、略显残破的光幕,以祖庙为中心向外延伸,勉强笼罩着最后的阵地——这是结合了螣蛇族最后力量与祖庙残留神力的防御阵法,是螣蛇族最后的精神与物理屏障。
祖庙最高处的观星台上,螣蛇王盘踞着巨大的身躯。她身上华美的鳞片多处破碎剥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尤其是腰腹处一道几乎贯穿的撕裂伤,虽然以灵力暂时封住,仍不时渗出血迹。她额前那枚传承自女娲的“娲皇鳞”,此刻光芒黯淡,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连续的血战,尤其是与那十具恐怖黑暗龙骑士的搏杀,耗尽了她的力量,也动摇了她的根基。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疲惫而惶恐的族人,扫过远处天边那几乎遮蔽了日光的浓重尸气乌云,最后落在祖庙前那片泥泞的、浸透了同族鲜血的土地上。那里,残存的螣蛇勇士们相互搀扶着,默默擦拭着武器,眼中是疲惫,是悲伤,但深处,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焰。
“王,外围的‘盘蛇水阵’三处阵眼被毁,四处受损,最多……最多再支撑一次全力冲击。”一位断了一角、气息萎靡的长老游走过来,声音嘶哑地汇报。
“东面的‘雾隐泽’已完全被黑雾笼罩,我们的哨探进去三个,只回来一个,说里面……里面全是行走的尸骸,还有……还有我们之前失踪的族人……”另一位年轻些的将领声音哽咽。
螣蛇王沉默着,巨大的蛇瞳倒映着祖庙前那面象征着螣蛇荣耀、此刻却沾满泥污血迹的图腾旗。良久,她昂起头颅,用尽力气,声音穿透了祖庙区域的每一个角落,清晰而悲怆地响起:
“我的子民们!看看我们的家园,看看这被玷污的幽泽!”
所有螣蛇,无论战士还是平民,都抬起头,望向他们的王。
“侵略者来自九幽,带来死亡与腐朽,要将我女娲后裔的传承,彻底抹去!他们杀我同族,污我圣土,此仇,不共戴天!”
“祖庙在此,我螣蛇一族的魂在此!今日,或许是我们血脉传承的最后一战!但即便流尽最后一滴血,即便身躯化为齑粉,我螣蛇族的魂,不屈!我女娲后裔的骨,不折!”
她巨大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娲皇鳞强行迸发出一抹微弱却坚定的金光:“吾,以螣蛇王之名,以女娲血脉起誓——祖地在,螣蛇在!祖地亡,螣蛇亡!诸君,可愿随本王,与这邪魔外道,决死一战?!”
“决死一战!”
“决死一战!!”
残存的螣蛇战士们用嘶哑的喉咙发出怒吼,撞击着手中的武器,哪怕那是断矛残剑。妇孺们擦去眼泪,握紧了能找到的任何东西,眼神变得决绝。悲壮而绝望的战意,在这最后的堡垒中升腾。
二、 尸海与巨魔
祖庙之外,是另一番景象。
九黎大军已彻底完成了对环形沼泽的合围。他们并未急于发动总攻,而是如同最残忍的猎手,有条不紊地收紧着绞索。
最外围,是真正的、无边无际的尸骸之海。灰羽(九黎神君)手持完整形态的屠神灭世幡,并未费力去“炼制”尸傀。他仅仅是站立在中军高台,将魔幡轻轻摇动。
幡面无风自动,其上尸山血海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诡谲的幽光。幡面深处,隐约传来无尽凄厉的哀嚎与锁链拖曳之声,仿佛沟通了某个死亡与沉沦的位面——九幽冥府的碎片投影。
随着魔幡摇动,灰羽体内精纯的魔力涌入幡中。幡面幽光暴涨,前方沼泽的泥泞地面,凭空裂开一道道细微的、散发着刺骨寒意和腐朽气息的黑色缝隙。
下一刻,一只只覆盖着泥污与冰霜、眼中跳动着幽绿色魂火的骨爪,从裂缝中探出,抓住地面,奋力将自己的身躯“拖”了出来!
一具,十具,百具,千具……源源不断!
这些尸骸形态各异,有的穿着破碎的、样式古老的人族铠甲,有的保留着妖兽的骨骼特征,更多的则是混杂扭曲,仿佛被强行拼凑。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眼中只有对生者的憎恨与毁灭欲望,以及绝对服从持幡者的本能。它们就是最低阶、但数量近乎无穷的普通人形尸傀,从九幽冥府的角落被强行征召而来,成为最廉价的炮灰。
“看到了吗?”灰羽对身旁一位虚妄境的九黎长老说道,声音带着冰冷的得意,“这才是屠神灭世幡真正的力量之一——沟通九幽,征召亡者大军。只要本君魔力不息,幡旗摇动,这尸潮便无穷无尽!何须费力炼制?这天地间,最不缺的,便是死者!”
那长老恭敬垂首:“神君英明。螣蛇族那些蠢货,还有即将赶来送死的妖族和人族,他们杀得越多,尸骸越多,从冥府裂缝中涌出的‘援军’……也就越多。他们的挣扎,不过是徒劳。”
除了这望不到边的尸骸海洋,战场前方,是九黎本族的精锐力量。
虚妄境界的长老和祭祀们,此刻分散在军阵的几个关键节点。他们面容肃穆,口中吟唱着古老晦涩的战歌,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图腾纹路。随着吟唱达到高潮,他们的身躯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
“吼——!!!”
震天的咆哮声中,数尊高达五、六丈,肌肉如同钢浇铁铸,面容狰狞如魔神,头生弯曲犄角的远古巨人拔地而起!他们并非虚幻的法相,而是以自身稀薄的蚩尤血脉结合秘法,短暂凝聚出的实体化身,力大无穷,煞气逼人。
更令人胆寒的是,这些巨人伸出大手,朝着周围战场虚空一抓!空气中弥漫的杀戮之气、死亡怨念、兵戈煞气,如同受到无形吸引,疯狂汇聚而来,在他们体表凝结成厚重、狰狞、泛着金属寒光的漆黑魔甲!同时,他们手中也凝聚出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巨型魔兵——战斧、长矛、巨刃,每一件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破坏力。
这是“兵气化形”,以战场煞气为甲为兵,几乎刀枪不入,法术难侵!
在这些巨人脚下,是上千名开山境的九黎勇士。他们同样体格雄健,眼神狂热,身披简陋却坚固的骨甲或皮甲,手持染血的利刃战斧,发出野兽般的战吼,杀气腾腾。
而最令人瞩目的,是悬浮在灰羽身后半空,如同十座沉默死亡雕塑的黑暗龙骑士。骸骨魔龙眼眶中跳动着冰冷的灵魂之火,背上的骑士披着锈蚀的厚重铠甲,手持巨大的、缠绕着黑色气息的兵刃。他们是灰羽手中最锋利、最强大的利刃,是屠神灭世幡当前能召唤和维持的极限——只有十具。受制于顶级的“材料”(强大蛟龙/亚龙尸骸与顶尖武者遗骸)稀缺与炼制的极端困难,即便魔幡完整,也无法增加数量。但此刻,每一具黑暗龙骑士散发出的威压,都比之前更胜一筹,仿佛刚从九幽最深处爬出的死神使者。
灰羽很满意眼前的景象。他轻轻抚摸着屠神灭世幡的旗杆,感受着幡内不断增多的、来自战死者的怨魂与恐惧——这些灵魂被魔幡吸收,正缓缓转化为精纯的魔力,补充着他的消耗,甚至让他的力量在杀戮中隐隐增长。只要持续挥动此幡,只要还有死亡与恐惧,他的力量就近乎无穷,他的尸傀大军就永不枯竭。
“传令,”灰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军阵,“保持压力,让那些长虫,还有赶来送死的家伙们,慢慢流干最后一滴血。本君要让他们在绝望中,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袍,变成我们大军的一部分。”
“吼——!!!”
回应他的,是尸山骨海的嘶吼,是九黎勇士的战嚎,是巨人魔神般的咆哮。恐怖的声浪,震得螣蛇祖庙的防御光幕一阵剧烈摇晃。
三、 驰援与分歧
北方,荒原与沼泽交界处。
沉闷如雷的奔腾声由远及近,卷起滚滚烟尘。五千啸月狼骑,如同一条银灰色的钢铁洪流,撕裂荒原的寂静,冲向尸气冲天的幽泽方向。
狼王烈锋冲在最前方。他保持着半人半狼的战斗形态,身高近丈,银发狂舞,肌肉贬结,覆盖着浓密的银色毛发,利爪如刀,口中獠牙毕露。他手中那柄巨大的弯月刃,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再快些!螣蛇的求援信号越来越弱了!”烈锋回头怒吼,声如闷雷。他能清晰地闻到风中被吹来的、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尸臭味,这让嗜血好战的狼族血脉沸腾,但也让他心头更加沉重。
“王!前方发现尸傀游骑!数量约三百,正向东北方向迂回,疑似欲断螣蛇后路!”一名嗅觉灵敏的狼骑斥候飞奔来报。
“迂回?老子先断了它们的路!”烈锋眼中凶光一闪,“儿郎们,开胃小菜来了!随我杀!”
他一夹座下巨狼,率先转向,银色的身影如闪电般扑出。身后五千狼骑发出震天狼嚎,毫不犹豫地跟上。
那支由普通人形尸傀为主、夹杂少量虎形、鹰形尸傀的偏师,很快与疾驰而来的狼骑洪流撞在一起。
战斗短暂而血腥。狼族战士悍勇无比,座下巨狼速度惊人,利爪与弯刀轻易撕裂了尸傀脆弱的骨骼。然而,尸傀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倒下后残肢依然试图攻击,喷溅的污血和尸毒也让几名冲得太猛的狼骑出现中毒迹象,动作变得迟缓。
烈锋亲自对上了一具试图拦截他的巨大金刚尸傀。那暗金色的身躯如同城墙,一拳砸下,地面便是一个深坑。烈锋不闪不避,狂吼一声,浑身银色毛发根根竖起,月光般的能量在弯月刃上汇聚,一记势大力沉的“裂月斩”硬撼而去!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围尸傀东倒西歪。金刚尸傀被劈得踉跄后退,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斩痕,暗金色的碎屑飞溅。而烈锋也被反震之力推得倒退数步,手臂发麻。
“好硬的骨头!”烈锋啐了一口,眼中战意更浓,但心中警惕也提至最高。这只是尸傀大军中的一员“猛将”,而非对方真正的顶尖战力。螣蛇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不要恋战!冲散它们,直奔幽泽主战场!”烈锋不再与金刚尸傀纠缠,率军如尖刀般凿穿尸傀偏师,留下满地破碎的骸骨,继续向幽泽腹地冲去。只是,每一位狼族战士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些杀不尽的骨头,只是开始。
青丘,云雾缭绕的议事洞天。
气氛凝重。族长白婧斜倚在玉座上,绝美的容颜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下方,几位狐族长老争论得面红耳赤。
“族长!不能再犹豫了!螣蛇若亡,唇亡齿寒!那九黎魔头凶焰滔天,绝不可能止步于幽泽!下一个,说不定就是我青丘!”一位主战派长老激动道。
“荒谬!我青丘以幻术智谋见长,岂是螣蛇那般逞凶斗狠之辈可比?那魔头驱使尸傀,显然走的是以力压人的路子。我族与其硬拼,不如固守祖地,以幻阵周旋,未必没有生机!”一位保守派长老反驳。
“固守?那魔幡诡异,尸傀无穷,你能周旋几时?孔雀族态度暧昧,狼族孤军南下,我族若再坐视,妖族将成一盘散沙,被各个击破!”
“够了。”白婧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压下了所有争论。她美眸扫过众人,“我青丘立足之本,在于趋吉避凶,谋定后动。螣蛇之劫,是危,亦是机。然,如何动,需有章法。”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不顾侍卫阻拦,径直闯入了议事洞天。
“母亲!诸位长老!”来者正是白婧之女,白浅月。她年岁不大,却已出落得清丽绝俗,眉眼间继承了母亲的妩媚,更多了一份灵动与倔强。此刻,她俏脸因激动而微红,直视着白婧。
“浅月,不得无礼!退下!”一位长老呵斥。
“不!”白浅月不退反进,朗声道,“母亲,诸位长老!你们还在争论是否出兵,可知幽泽此刻已是何等惨状?螣蛇王族浴血奋战,死伤惨重,祖庙被围,危在旦夕!狼王烈锋,一介外人,尚知信义,已率狼骑驰援!我青丘与螣蛇同属妖族王族,世代毗邻,难道要坐视盟友覆灭,然后等着那魔头兵临城下吗?”
“你懂什么!此乃军国大事,岂容你一小儿置喙!”保守派长老怒道。
“我是不懂太多军国大事,”白浅月转向那位长老,目光清澈而坚定,“但我懂唇亡齿寒!我懂道义所在!我更懂,那九黎魔头要的,是整个妖界的生灵涂炭!今日我等坐视螣蛇覆灭,他日我青丘被围,又有谁会来救我们?孔雀族吗?”
她再次看向白婧,声音带上一丝恳求:“母亲,您常教我,狐族聪慧,当明大势,知进退。如今大势便是,魔劫已至,非一族一地可独善!螣蛇若在,可为我西面屏障;螣蛇若亡,我青丘便成孤岛!此时相助,是雪中送炭,可结强援,可聚妖族抗魔之心!若等魔焰烧到门前,一切晚矣!”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若族中仍决议不发兵,女儿愿自请离族,率我亲卫部曲,前往幽泽,与螣蛇、狼族并肩而战!纵是螣光,亦不后退!”
“胡闹!”白婧终于出声,声音带着威严,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有担忧,也有被说动的动摇。她看着女儿倔强的脸庞,又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长老们。
沉默良久,白婧缓缓起身,声音恢复了清冷与果决:“浅月所言,不无道理。坐视螣蛇覆灭,确非明智之举。然,我青丘亦不可倾尽全力,与那无穷尸傀硬撼。”
“传令,”她目光变得锐利,“点齐三百精锐,由浅月统领。不选力战之士,专精幻术、阵法、疗愈、辅助之能。携带‘惑心铃’、‘迷雾幡’、‘回春丹’等物资。你等任务,非正面冲杀,而是以幻术惑敌,以阵法困敌,以丹药救治友军,辅助螣蛇、狼族,稳固防线,拖延时间,等待……可能的转机。”
“母亲!”白浅月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记住,”白婧看着她,语气严肃,“你的任务是辅助与周旋,保全族人为要,不可逞强。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
“女儿明白!”白浅月用力点头。
东南,孔雀王城,栖霞宫。
华丽的宫室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孔雀少主孔宣,一位身着七彩羽衣、面容骄傲俊美的青年,正怒视着王座上的父亲——孔雀王。
“父王!螣蛇求援信使血染羽书,啸月狼族已千里驰援,甚至连青丘狐族都派出了援兵!我孔雀族身为妖族王族,与螣蛇毗邻,难道真要学那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盟友被魔孽屠戮,然后等着魔火烧到自己家门吗?!”孔宣声音激愤,胸膛剧烈起伏。
孔雀王端坐于王座之上,面容隐藏在珠帘之后,看不清表情,只有冰冷的声音传出:“宣儿,你太年轻,太冲动。九黎势大,魔威滔天,那无穷尸海,岂是易与?螣蛇自恃勇力,招此祸端,乃其不智。我孔雀族,当以保全族人性命为上。”
“保全?坐视魔族坐大,便是保全?”孔宣踏前一步,“那灰羽分明是欲吞并整个妖族!今日灭螣蛇,明日便可挥师东进!届时我孔雀族孤立无援,如何抵挡?此时联合各族,尚有一线生机!父王,儿臣愿领一支精兵,驰援幽泽,纵是战死,也不辱我孔雀族威名!”
“放肆!”孔雀王厉声喝道,珠帘晃动,“军国大事,岂容你意气用事?本王说按兵不动,便是按兵不动!传令下去,封锁边境,加强戒备,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领地,更不得与幽泽有任何联系!”
“父王!”
“够了!”孔雀王声音陡然转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若再敢妄言出兵,休怪本王不念父子之情!来人!”
两名气息强悍的孔雀族卫士应声而入。
“将少主带下去,‘请’回寝宫,没有本王命令,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传令三军,谁敢私下议论支援幽泽,或擅离职守者——以叛族论处,格杀勿论!”
孔宣被卫士“请”走时,眼中满是不甘、愤怒与深深的失望。他望向西方幽泽的方向,心中默念:“螣蛇的兄弟们,对不住了……父王,你究竟在怕什么?还是在谋划什么?”
孔雀王看着儿子被带走的背影,隐藏在珠帘后的眼神,复杂难明。他缓缓靠回王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低声自语,唯有自己可闻:“螣蛇……女娲后裔……九黎……灰羽……时机,还未到啊。宣儿,有些代价,我们现在……付不起。”
天启城,西郊点将台。
朝阳初升,却驱不散笼罩在将士心头的凝重。三千“龙骧锐士”肃立如林,黑甲映着晨光,肃杀之气冲霄。他们是大夏禁军最精锐的一部,历经边关血火,此刻人人面色沉毅,目光坚定。
阵列侧方,六十名仙门修士安静伫立。蜀山弟子背负长剑,剑气内敛;昆仑道士道袍飘飘,符箓隐现;蓬莱修士气质出尘,丹香隐隐。他们代表着人族修行界的顶尖力量,此刻也与军中儿郎并肩。
点将台上,轩辕明亲自为出征将士壮行。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举起金樽,敬天地,敬将士,一饮而尽。
禁军副统领,此役先锋主将林焕,单膝跪地,接过象征兵符的虎符与皇帝佩剑,沉声喝道:“臣,定不辱使命!必阻魔焰于幽泽,扬我国威于妖土!”
“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开拔。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车轮滚动声,汇成一股坚定的洪流,向西,向那道分隔人妖的天堑——分界山行去。
在队伍中段,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跟随。车内,正是萧之祁与苏映雪。
临行前夜,皇后苏沐晴褪去凤冠霞帔,如寻常家姐般,紧紧拉着苏映雪的手,泪光在美眸中打转,千言万语,只化作哽咽的一句:“姐姐……定要平安归来。我……我和爹爹,等着你们。”
苏映雪亦红了眼眶,反握住妹妹冰凉的手,用力点头:“放心,我们会回来的。你也要保重,照顾好陛下,照顾好自己。”
而他们的父亲,大司马、天下兵马大元帅苏镇岳,则在校场边缘,默默看着整装待发的萧之祁。这位执掌天下兵权、威严赫赫的老将军,此刻只是一个担忧女儿的父亲,一个牵挂晚辈的长者。他走到萧之祁面前,用力拍了拍女婿的肩膀,声音低沉却有力:“国事艰难,陛下将重任托付于你与林焕。战场凶险,魔族狡狯,一切小心。”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萧之祁,看向远处正在与妹妹话别的苏映雪,眼中闪过一抹柔色,声音更低了几分:“映雪……性子执拗,遇事喜争在前。之祁,替为父……保护好她。你们都要……活着回来。”
萧之祁肃然躬身:“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竭尽全力,护映雪周全,助林将军破敌。也请岳父保重身体,坐镇中枢。”
马车内,萧之祁与苏映雪对面而坐。两人气息内敛,但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体内那逐渐苏醒的、与周围世界隐隐共鸣的古老力量。开天神斧的斧柄与七块碎片,已被他们以秘法妥善收藏,气息深藏。他们的修为,在镇国塔中借助神器道韵和王朝气运,已初步稳固在虚妄境的门槛,虽远未恢复至当年被劫天“馈赠”拔高到的巅峰,但已非吴下阿蒙。
“妖族形势,比预想的更糟。”苏映雪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远处巍峨的分界山轮廓,轻声道。
萧之祁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螣蛇不可灭,妖族之力不可散。此去,不仅要阻魔军,更要寻机……重创那灰羽,夺回魔幡。贪嗔痴在暗处窥伺,我们的时间,不多。”
两人相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坚定。前路艰险,尸山血海,但他们别无选择。
四、 血火祖庙
当啸月狼骑的银色洪流,冲破外围尸傀的阻截,悍然撞入九黎大军侧翼时;当青丘狐族在白浅月指挥下,于战场边缘布下迷幻雾气,以灵巧法术袭扰尸傀后阵,并以疗愈之光笼罩受伤的螣蛇战士时——
螣蛇祖庙前,最后的决战,已然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为了祖地!为了女娲!”
残存的螣蛇战士们发出嘶哑的怒吼,依托着残破的阵法、泥泞的沼泽、祖庙的断壁残垣,与无穷无尽的尸潮进行着寸土必争的厮杀。毒液、水箭、巨尾横扫,将一片片尸傀击碎,但更多的尸傀踩着同伴的残骸,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狼王烈锋如同战神下凡,手中弯月刃卷起狂暴的银色旋风,所过之处,尸傀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他专门找上那些蚩尤血脉巨人硬撼,狂暴的力量对撞,轰鸣声响彻战场。狼族战士紧随其后,与螣蛇勇士并肩,死死顶住巨人带领的九黎精锐的冲击。
白浅月带领的狐族,则像战场上的幽灵。她们身影飘忽,铃声惑心,迷雾障目。往往尸傀群正要集结冲锋,便陷入幻境自相残杀;九黎勇士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得泥泞难行;受伤的联军战士身上则会亮起柔和的治疗光芒。她们的存在,极大缓解了正面防线的压力。
然而,实力的差距,尤其是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尸傀海,让联军的奋战显得悲壮而无奈。
一名螣蛇勇士刚刚用毒牙咬碎一具尸傀的头颅,就被侧面扑来的三具尸傀抱住,利爪撕开了他的鳞甲。他怒吼着自爆妖丹,与周围数丈内的尸傀同归于尽。
一队狼骑冲散了尸傀的阵型,却被潜伏的虎形尸傀突袭,座下巨狼被扑倒,骑士落入尸群,瞬间被淹没。
白浅月竭力维持着一个大型幻阵,困住了上百尸傀和几名九黎勇士,但一名鹰形尸傀从高空俯冲而下,锋利的骨爪直取她的后心。一名年长的狐族长老奋力将她推开,自己却被骨爪洞穿胸膛,血洒长空。
最可怕的还是那十具黑暗龙骑士。它们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出击都精准而致命。一道暗影龙息扫过,螣蛇族苦心维持的一处阵法节点便轰然破碎;一柄缠绕黑气的巨刃斩落,便有数名狼族或螣蛇高手陨落。螣蛇王拖着伤体,联合烈锋以及螣蛇族仅存的一位虚妄境长老,才勉强缠住其中三具,但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蚩尤血脉巨人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兵气凝聚的魔甲让他们近乎无视大部分攻击。一名巨人挥舞燃烧的魔斧,一击便将数名螣蛇勇士连人带武器砸成肉泥;另一名巨人投出魔矛,将一段祖庙围墙轰然炸塌。
联军防线在不断被压缩,伤亡急剧增加。祖庙的淡金色光幕越来越暗,范围越来越小。沼泽的水早已被鲜血染成红褐色,漂浮着各种残肢断臂和破碎的武器。尸骸堆积如山,几乎填平了部分沼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尸臭、焦糊味,闻之欲呕。
螣蛇王又一次被一具黑暗龙骑士的冲锋逼退,腰间的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流出。她喘息着,看向身边同样浑身浴血、气息不稳的烈锋,又看了看远处在狐族掩护下依旧在奋力厮杀、但已显疲态的儿郎们,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难道……螣蛇一族,真的要亡于今日?亡于这污秽的尸骸之手?
烈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着看向天空盘旋的龙骑士,吼道:“长虫,别泄气!老子还没杀够呢!这些骨头架子,来多少,老子砍多少!”
但他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连续硬撼巨人和龙骑士,他的消耗巨大。
白浅月脸色苍白如纸,维持大型幻阵和治疗法术消耗了她大量法力,她咬牙坚持着,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个念头:援军……人族援军,真的能赶到吗?就算赶到,面对这无边尸海和恐怖的巨人、龙骑士,又能改变什么?
灰羽依旧立于中军,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联军的垂死挣扎。他手中的屠神灭世幡微微摇动,将战场上弥漫的死亡、恐惧、怨念丝丝缕缕地吸收进来,转化为精纯的魔力,补充着他看似微不足道的消耗。他甚至有闲心对旁边的长老点评:
“看,所谓的妖族王族,所谓的同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何等可笑。他们的勇气,他们的牺牲,不过是让这场盛宴,更加美味罢了。等他们力竭,那些强壮的螣蛇、狼族、狐族的尸体,会成为上好的材料。尤其是那螣蛇王和狼王……或许,能炼出不错的尸傀统领。”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就在这时,他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天空。虽然被尸气乌云遮蔽,但他能隐约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带着人族气血与锐利气息的力量,正在快速接近。
“哦?人族的虫子,终于忍不住要来送死了吗?”灰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也好,省得本君日后去找他们。传令,加强东北方向警戒,等他们一头撞进来。本君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是绝望。”
他手中魔幡,幽光似乎更盛了一分。远处,那连接九幽的裂缝中,爬出尸傀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丝。
幽泽祖庙,已到生死存亡之秋。希望如同风中残烛,而绝望的阴影,已笼罩了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