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绝境：祖庙将倾，血浸残垣
幽泽，已不似人间。
超过八成的水泽、林地、灵脉尽数陷落，被粘稠的黑红色污血、破碎的尸骸、以及那令人作呕的浓重尸气所覆盖。螣蛇王族传承了无数岁月的领地，如今只剩下以祖庙为核心、方圆不足十里的环形沼泽地带还在苦苦支撑，且这片最后的阵地，也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祖庙外围，依托沼泽、残破阵基构筑的防线早已不复存在。战斗已经退守到了祖庙建筑群本身，每一座殿堂，每一段回廊，每一块刻有蛇纹的古老黑石，都在进行着惨烈的巷战、屋战。
螣蛇族的战士，十不存三。还能站立着挥舞兵刃的，不足五百之数，且人人带伤，气息萎靡。他们褪去了华丽的蛇蜕，以最原始的利齿、毒液、巨尾和身躯，与涌上来的尸骸做着最后的搏杀。长老们几乎全部战死，尸骨无存。祖庙深处，老弱妇孺的压抑哭泣与绝望祈祷交织，更添悲凉。
啸月狼骑，那支曾让荒原颤抖的银色洪流，此刻只剩下两千余骑。巨狼疲惫地喘息着，骑士们的银色毛发被血污、泥浆黏连成缕，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烈锋本人，这位以悍勇着称的狼王，此刻如同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他半人半狼的战斗形态上，遍布着深可见骨的爪痕、灼烧的焦黑，以及被巨人魔兵震出的内伤。他一刀劈碎一具偷袭的虎形尸傀，拄着弯月刃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胸口狰狞的伤口渗出血沫，但他的眼神，依旧如荒原上的孤狼，凶狠、桀骜，不肯屈服。
青丘狐族的伤亡相对较少，但状态同样堪忧。她们不擅正面厮杀，持续的幻术维持、阵法布置、群体治疗，耗尽了她们的法力与心神。白浅月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纤细的手指因过度掐诀而微微颤抖，身边维持核心“惑心迷雾阵”的两位长老，更是嘴角溢血，显然已到强弩之末。狐族的幻术面对绝对的数量和无智的尸傀，效果大打折扣，只能勉强迟滞，难以造成大规模杀伤。
而他们的敌人，依旧强大得令人绝望。
灰羽（九黎神君）好整以暇地立在中军，手中的屠神灭世幡轻轻摇曳，沟通着九幽的缝隙。在他身前，是近乎无穷无尽、数以万计的普通人形尸傀，它们如同黑色的潮水，不知疲倦，不畏死亡，填补着任何一点空隙。
尸潮中，混杂着上百虎形尸傀（迅捷凶猛，可突袭撕裂阵型）和上百鹰形尸傀（可高空侦察、俯冲攻击、干扰施法），它们构成了尸傀大军中的精英。
更前方，是五十具巨大金刚尸傀，它们如同移动的堡垒，暗金色的身躯在尸气中闪耀着不祥的光芒，力大无穷，普通攻击难伤分毫，是冲锋陷阵、摧毁工事的绝对主力。
而在这些之上，是九黎真正的核心武力：
三十名虚妄境的九黎长老与祭祀，此刻正分散在战场各处，他们激发体内稀薄的蚩尤血脉，化身为高达数丈、头生犄角、肌肉虬结的远古巨人！他们身披战场煞气凝聚的厚重兵气魔甲，手持燃烧暗红火焰的魔兵，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魔神，每一步都地动山摇，每一击都开山裂石。他们是九黎部落最顶级的战力，是战场上的主宰者。
以及，悬浮在灰羽身后，如同十座死亡丰碑的黑暗龙骑士。骸骨魔龙翼展惊人，高达十丈，眼眶中幽绿的灵魂之火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蝼蚁。背上的骑士沉默如山，手中缠绕着不祥黑气的巨大兵刃，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死亡的低吟。他们只有十具，是屠神灭世幡当前状态下能召唤和维持的极限，但每一具，都拥有接近甚至超越普通虚妄境的恐怖战力，是真正的战场收割者，死一个，少一个，也因此更显珍贵和可怕。
此刻，最后的时刻似乎来临了。祖庙残存的那层淡金色防御光幕，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冲击后，已然黯淡如风中残烛，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是时候了。” 灰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中屠神灭世幡向下一指，“碾碎他们。”
三具黑暗龙骑士首先发难！骸骨魔龙张开巨口，暗影龙息如同毁灭的洪流，腐蚀一切；背上的骑士则投出缠绕着浓郁死气的巨大标枪，撕裂空气，直指光幕核心。
十几具巨大金刚尸傀齐齐发出无声的咆哮，暗金色的身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巨大的拳头裹挟着万钧之力，如同陨石般砸向光幕。
数名蚩尤血脉巨人发出震天怒吼，手中兵气魔兵光芒暴涨，巨斧、战矛、魔刀，划破长空，带着斩裂一切的气势，从不同角度悍然劈落！
龙息、死气、巨拳、魔兵……数道毁天灭地的攻击，撕裂了空间，将螣蛇祖庙上空彻底淹没。恐怖的能量波动，让所有还在奋战的联军战士呼吸一滞，感到了末日降临般的绝望。
螣蛇王发出一声凄厉而不甘的长吟，挣扎着想要腾空阻挡，却被一具蓄势待发的黑暗龙骑士死死缠住。烈锋狂吼着想冲过去，却被两名蚩尤巨人联手轰退，口中喷出鲜血。白浅月的幻术在这等绝对力量面前，如同泡沫般瞬间破碎。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那守护了螣蛇族无数年月的最后光幕，如同最脆弱的琉璃，轰然炸裂！化为漫天金色的光点，无力地消散在充斥着尸臭与血腥的空气中。
爆炸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祖庙区域。本就残破的建筑成片倒塌，烟尘混合着碎石、木屑、血肉，冲天而起。无数螣蛇、狼族、狐族战士如遭重击，被狠狠掀飞，摔倒在地，口中鲜血狂喷。
祖庙内，传来妇孺惊恐欲绝的哭喊。
烈锋单膝跪地，以弯月刃支撑身体，才勉强没有倒下，他望着那消散的金光，眼中第一次闪过一抹灰暗。白浅月踉跄后退，被侍女扶住，美眸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螣蛇王被龙骑士一爪拍在残破的身躯上，重重砸入祖庙前的废墟，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娲皇鳞的光泽几乎完全熄灭。
灰羽脸上露出了满意而残酷的笑容，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屠神灭世剑，准备下达最后的、终结一切的命令。尸傀海发出兴奋的嘶鸣，开始向前涌动，巨人、金刚、龙骑士，也再次迈开了死亡的步伐。
结束了。所有联军战士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二、 神恩：女娲残象，刹那光明
就在那毁灭的余波尚未散尽，绝望如同最沉重的黑暗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
祖庙最深处，那座古朴的、在先前冲击中也已布满裂痕的女娲圣像（人首蛇身，面容慈悲而模糊），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紧接着，一道温润、浩大、充满无尽生机与悲悯的七彩光华，猛地从圣像内部迸发而出！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涤荡一切污秽、抚慰所有伤痛的神圣力量，瞬间驱散了祖庙上空的尸气阴云，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点燃了一盏温暖的、充满希望的神灯。
光芒迅速扩散、升腾，在祖庙废墟的上空，凝聚、交织，隐隐勾勒出一尊顶天立地、却又模糊不清的巨大虚影。
人首蛇身，姿态优雅而神圣。面容笼罩在朦胧的光辉中，看不真切，却仿佛蕴藏着世间所有的慈悲与仁爱。这并非真正的女娲大神降临，而更像是圣像中封存的、源自无尽岁月前的一缕守护意志，感应到了血脉后裔濒临灭绝的极致悲愿，被彻底激发，耗尽了最后的本源，投影出的一道即将消散的残象。
残象无言，只是轻轻抬起了模糊的手臂，仿佛做了一个拂拭的动作。
刹那间，七彩神光如水波般，柔和却又无可阻挡地荡漾开来，扫过整个战场。
对那数以万计的普通人形尸傀，这光芒如同最炽烈的阳光。被光芒触及的尸傀，如同积雪遇到了沸油，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体表冒出浓烈的、带着恶臭的黑烟，动作瞬间僵硬，眼中的幽绿色魂火剧烈摇曳，然后“砰”地一声，整个躯体崩散开来，化为漫天飞灰！它们本就是被魔幡从九幽冥府强行征召而来的、由死气怨念临时聚合的躯壳，在这蕴含造化、生命、净化本源之力的神圣光芒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光芒所过之处，如同橡皮擦抹去污迹，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形尸傀成片消失，原本拥挤不堪的战场，竟然出现了大片的空地！
那些稍强一些的虎形、鹰形尸傀，也同样遭遇重创。它们体表缭绕的凶煞之气被迅速净化，发出痛苦的嘶吼（虽然无声，但灵魂波动传递出痛苦），动作变得无比迟缓、僵硬，不少也如同被抽去了骨架，轰然倒地，身躯快速风化、消散。
即便是强大的巨大金刚尸傀（约五十具），暗金色的身躯在神光照射下，也发出“铿锵”的金铁摩擦之声，仿佛在被无形的力量不断刮擦、净化。它们连连后退，眼中魂火明灭不定，坚固的身躯表面，竟然出现了细密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纹路。
那三十名蚩尤血脉巨人更是反应剧烈。他们体表由战场煞气凝聚的兵气魔甲，在七彩神光下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黑烟不断冒出，魔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巨人发出痛苦与愤怒的咆哮，仿佛身躯在被灼烧，巨大的脚掌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不由自主地向后猛退，试图避开神光的核心区域。
就连那最恐怖的十具黑暗龙骑士，也受到了强烈的压制。骸骨魔龙眼眶中的灵魂之火骤然缩小，仿佛在畏惧这神圣的光芒。它们拍打着骨翼，发出无声的、充满抗拒的嘶鸣，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甚至微微向后退缩，骑士手中缠绕的死气也收敛了不少，对这光芒表现出明显的忌惮。
这七彩神光，似乎对一切“死灵”、“邪煞”、“污秽”之力有着天生的克制与净化之能。而对于生灵——无论是螣蛇、狼族、狐族，甚至包括那些尚未被完全魔化的九黎本族勇士——光芒拂过，不仅没有伤害，反而如同最纯净的甘霖，滋润着他们干涸的经脉，抚慰着他们疲惫的心神，连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凝滞。前一刻还杀气冲天、毁灭将至，下一刻却光芒普照，邪祟退散。幸存的联军战士们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虽然模糊却无比神圣的残象，看着周围大片大片消失的恐怖尸傀，看着那些让他们绝望的巨人和龙骑士被迫后退……
希望，如同绝境石缝中挣扎出的小草，微弱却顽强地钻了出来。
“女娲娘娘……是女娲娘娘显灵了！” 一名年老的螣蛇祭司热泪盈眶，不顾重伤，挣扎着向着残象的方向五体投地，泣不成声。
紧接着，所有还能动弹的螣蛇族人，无论战士还是平民，都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残象的方向顶礼膜拜，口中喃喃着古老而悲怆的祷词。这是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共鸣与呼唤。
烈锋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残象，又看看周围消散的尸傀，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总算是……看到点光了！” 他虽然不信神，但此刻，这光代表着生机。
白浅月虚脱般地松了口气，几乎站立不稳，但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神采。螣蛇王艰难地从废墟中抬起头，望着那庇护了族群最后时刻的残象，巨大的蛇瞳中，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她知道，这是先祖圣像最后的力量，是螣蛇一族血脉与信仰凝聚的绝唱。
三、 暂退：灰羽的盘算
灰羽立于中军，七彩神光同样笼罩了他，但他体表自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如同实质的黑色魔气，将神光隔绝在外，发出“滋滋”的轻微灼烧声。他眉头微皱，仔细感应着天空那越来越淡的残象，以及其中蕴含的力量本质。
片刻后，他紧皱的眉头松开，嘴角重新勾起那抹冰冷而戏谑的弧度。
“哼，我还道是女娲那老不死的真身投影……” 灰羽低声自语，声音只有旁边的九黎长老能听见，“原来不过是一缕即将彻底消散的残念，靠着这点破烂雕像里积攒的微末香火愿力和那群长虫临死的哀嚎，才勉强显化出来。徒有其表，无根之木！”
他看得分明，这残象虽然神圣浩大，对死灵邪物克制极强，但其力量正在飞速消散，且并无清晰的意志主导，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被激发的防御机制。强行催发这最后的力量，恐怕那尊圣像本身，也离彻底崩毁不远了。
“神君，这光……” 一名长老看着不断被净化的尸傀，尤其是那些出现裂痕的金刚尸傀，面露痛惜。
“无妨。” 灰羽摆摆手，语气淡漠，“低等的炮灰，要多少有多少。至于这些……” 他扫了一眼后退的巨人和略显萎靡的龙骑士，“让他们退下来也好。在那种光芒下强行进攻，损耗太大，尤其是龙骑士，折损一具都是损失。让它们先退到光芒边缘。”
他再次抬头，望向七彩神光中那道越来越淡、几乎快要看不清轮廓的残象，冷笑道：“就让这些可怜的虫子，再苟延残喘片刻。待这碍眼的光彻底散去，便是他们彻底化为吾之军资之时！传令——”
他声音转冷，传遍战场：“全军，后撤三十里，重整阵型！让这些蝼蚁，再享受片刻虚假的希望！”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九黎本族勇士率先开始有序后撤。那些被神光逼退的巨人、金刚尸傀，以及受创的虎形鹰形尸傀，也如蒙大赦，迅速脱离神光范围。黑暗龙骑士盘旋着后退，但冰冷的目光依旧锁定着祖庙。那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普通人形尸傀海，也停止了涌动，开始缓缓退去。
撤退并非溃败，而是有条不紊，带着猎人般的从容。九黎大军在远处重新集结，黑色的尸气再次开始凝聚，显然在准备下一波，也可能是最后一波攻势。
灰羽本人并未移动，只是冷笑着，遥遥望着那片被七彩神光笼罩的残破祖庙，如同欣赏着猎物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四、 援至：人族的抵达与重逢
就在女娲残象显化、神光普照、逼退魔军，而灰羽暂退、重整旗鼓的同时——
东北方向，那片被战火和尸气蹂躏得面目全非的荒原尽头，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甲胄兵刃特有的铿锵之音。一面玄色为底、绣着金色“龙骧”二字和盘龙图案的战旗，率先刺破了地平线上的烟尘。
林焕一马当先，身披玄甲，目光如电。身后，是三千名虽经长途跋涉、穿越分界山险阻，却依旧阵型严整、杀气内敛的“龙骧锐士”。队伍侧翼，六十名三大仙门弟子或御剑低空，或足踏祥云，道袍飘飘，仙气与战意交织。
他们终于到了。
尚未完全进入战场核心，那股冲天的尸臭、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远处那遮天蔽日的残余尸气和煞气，便已扑面而来。而当他们看清战场形势时，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林焕，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远处，是如乌云般缓缓退去、却又在远处重新凝聚的恐怖军阵，依稀可见其中那些如同小山般的巨人和散发着冰冷死亡气息的龙骑士。近处，是几乎被夷为平地、尸骸堆积如山的螣蛇祖庙区域，以及那残存的一点、被微弱七彩神光笼罩的废墟。惨烈，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结圆阵！戒备！” 林焕毫不犹豫，厉声下令。大军瞬间由行军队列转为防御圆阵，弓弩上弦，符箓在手，仙门弟子各据方位，警惕地注视着远处虎视眈眈的九黎大军和四周可能存在的危险。
他立刻派出数队精锐斥候，向祖庙方向探查并试图联系，同时命令随军的蓬莱丹师、昆仑符医、蜀山剑修中的治疗者，立刻准备救治伤员。
几乎是同时，两道身影从军阵中掠出，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越过焦土，直奔那七彩神光即将消散的祖庙核心区域。正是萧之祁与苏映雪。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神光中的神圣力量正在飞速流逝，而远处那股阴冷、庞大、充满恶意的魔气正在重新升腾。
当两人落在满目疮痍的祖庙废墟前时，立刻引起了幸存妖族战士本能地警惕和敌意。兵刃、利爪、毒牙纷纷对准了他们。
“站住！人族？！” 一名断了一只角的螣蛇将领嘶吼道，虽然重伤，但眼中凶光不减。
然而，不等萧之祁和苏映雪解释，一个粗豪却带着无比惊喜（以及如释重负）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萧老弟？！苏妹子？！是你们？！”
只见浑身浴血、如同血人般的烈锋，大步流星地从一堆尸骸后冲了过来。他激动之下，甚至想给萧之祁一个熊抱，但看到自己满身血污，又讪讪地停住，只是用力拍了拍萧之祁的肩膀（差点把气息未稳的萧之祁拍个趔趄），又对着苏映雪咧嘴笑了笑，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
“烈锋大哥！” 萧之祁也露出真切的笑容，用力回拍了一下烈锋的手臂。当年他二人游历妖族，在荒原遭遇凶兽群，曾并肩血战，生死与共，结下深厚情谊，一直以兄弟相称。
“烈锋大哥，你伤得好重！” 苏映雪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担忧。她与烈锋亦是旧识，深知这位狼王虽然粗豪，却极重情义。
“哈哈，皮外伤，死不了！” 烈锋豪迈大笑，随即脸色一正，急道，“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再晚一步，怕是只能给老哥我收尸了！不，是尸骨都找不着了！”
这时，白浅月也在侍女的搀扶下走来。她气息虚弱，但眼神清亮，认出了萧之祁和苏映雪，虚弱却清晰地说道：“萧前辈，苏前辈……果然是你们。族中长辈曾有言，当年劫天魔主封印松动，幸得二位前辈不惜自斩修为，加固封印，为我妖族，也为天下苍生赢得喘息之机。今日得见，浅月代青丘，谢过二位前辈高义。” 说着，盈盈一礼。
“浅月妹妹不必多礼。” 苏映雪连忙上前扶住她，柔声道，“当年之事，乃分内应为。倒是妹妹你，法力消耗过度，快快休息。” 她与白浅月虽见面不多，但彼此性情相投，书信往来间早已姐妹相称。
白浅月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周围的妖族战士中引起了波澜。当年萧之祁夫妇自斩修为、加固劫天封印之事，在妖族高层并非秘密，尤其是对螣蛇、啸月、青丘这等王族而言，更是感念其恩德。此刻被白浅月当面说出，加上狼王烈锋的亲热态度，妖族战士们眼中的敌意和疑虑迅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好奇，以及一丝绝处逢生般的希冀。
重伤的螣蛇王艰难地抬起巨大的头颅，看向萧苏二人。她能从这二人身上，感受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又让她血脉深处微微悸动的古老气息（神器碎片）。再结合烈锋与白浅月的话，她眼中的戒备终于放下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恳的疲惫与希冀，她嘶哑地低吟了一声，算是见礼，也像是在询问。
烈锋立刻充当了翻译：“长虫……呃，螣蛇王陛下是在问，你们可是人族朝廷派来的援军？那魔头势大，你们……可有把握？”
萧之祁肃然拱手，声音清晰而坚定：“回禀螣蛇王陛下，我等正是奉大夏天子之命，前来驰援。这位是先锋主将，禁军副统领林焕将军，率三千龙骧锐士与三大仙门弟子已至外围。魔劫当前，人妖两族，唇齿相依，陛下决意与妖族携手，共抗此燎！”
苏映雪也温言道：“陛下请宽心，援军已至，我等必竭尽全力，与贵族共存亡。”
五、 喘息与重整：危机暂缓，希望微存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话，天空中那七彩神光的最后一丝余晖，终于彻底消散。那模糊而神圣的女娲残象，如同泡影般，无声无息地破碎、消失。古老的圣像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解脱又似叹息的碎裂声，表面的裂痕更深了，光华尽失，如同凡石。
光明散去，远处那重新凝聚的、更加浓厚的尸气阴云，以及其中若隐若现的恐怖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再次沉甸甸地压在所有幸存者的心头。只是这一次，尸傀海稀疏了许多（被净化了近半低阶尸傀），但那些高级战力——巨人、金刚、龙骑士——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快！抓紧时间！” 林焕的声音传来，他率领着部分精锐和随军修士，已经快速进入祖庙区域，开始接手防务。人族军队展现出了极高的效率，一部分迅速在外围利用废墟、尸骸、泥沼建立简易防御工事，布置警戒；另一部分则与妖族战士沟通，划分防区。
三大仙门弟子各展其能：
蜀山弟子身背长剑，指尖剑气吞吐，精准地为伤员驱除侵入体内的顽固尸气、死气，剑气过处，黑气嗤嗤消散，伤员苍白的脸色稍缓。
昆仑弟子迅速在祖庙核心区域布下简易的“清心净尘阵”和“固元守气阵”，虽然仓促，但足以暂时稳固这片区域，净化空气，防止残留尸气继续侵蚀伤员，并汇聚微薄灵气，助人恢复。
蓬莱弟子则毫不吝啬地拿出带来的珍贵丹药，无论是内服的“回春丹”、“培元丹”，还是外敷的“生肌散”、“祛毒膏”，优先供应给伤势最重的螣蛇王、烈锋等高层及重伤战士。
萧之祁与苏映雪也立刻行动起来。
苏映雪来到奄奄一息的螣蛇王身边。螣蛇王身躯庞大，伤口触目惊心，尤其是腰间那道几乎将她斩断的撕裂伤，缠绕着浓郁的黑暗死气，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苏映雪盘膝坐下，双手虚按在伤口上方，闭目凝神。她并未动用强力法术，而是小心翼翼地从体内引导出一丝极其精纯、充满盎然生机的翠绿色能量——源自生发碎片的一缕道韵生机。这生机如同最温和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渗入螣蛇王伤口，所过之处，那顽固的黑暗死气如同冰雪消融，伤口边缘焦黑的皮肉，竟然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泛起一丝微弱的、代表新生的肉芽。虽然这对于螣蛇王沉重的伤势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那股精纯的生命气息，让螣蛇王痛苦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看向苏映雪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另一边，萧之祁一把抓住想要继续去布置防务的烈锋：“大哥，别逞强！你这身伤再不处理，下次那巨人一拳你就散架了！” 他不由分说地将烈锋按坐在一块断石上，掌心浮现出一抹极为淡薄、却给人一种“尘埃落定”、“万邪不侵”感觉的明黄色微光——这是镇净碎片的一丝净化道韵。他按在烈锋背后煞气侵入最重、隐隐发黑的伤口上。烈锋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清凉中正的力量透体而入，体内那股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他气血筋骨的阴寒煞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轻响，竟被缓缓逼出、净化！虽然速度很慢，且无法根治烈锋沉重的内伤，但那股轻松之感，让烈锋精神大振。
“好家伙！萧老弟，你这手本事见长啊！” 烈锋啧啧称奇。
“雕虫小技，只能暂时压制。” 萧之祁摇头，神色凝重，“大哥，浅月，还有螣蛇王陛下，眼下情势依旧危急，我们需立刻商议。”
很快，林焕、烈锋、白浅月、勉强能交流的螣蛇王（通过神识或烈锋转达），以及萧之祁、苏映雪，聚集在祖庙内一处尚算完整的偏殿。
萧之祁迅速分享了他们对灰羽和屠神灭世幡的判断：“那魔幡可沟通九幽，召唤近乎无穷的低阶尸傀，但高阶战力有限。十个黑暗龙骑士应是其极限，且折损难补。那些巨人，是九黎本族长老祭祀激发蚩尤血脉所化，实力强横，但必有时间限制或巨大负担。那些金刚尸傀、虎形鹰形，则介于两者之间。”
烈锋喘着粗气，补充战场细节：“那十个骨头龙骑，他妈的真难缠！力大无穷，还会喷毒火（暗影龙息），我和那长虫……咳咳，和螣蛇王联手，也才能勉强缠住两三头。那些巨人更麻烦，皮糙肉厚，力气大得吓人，魔兵还能破法！我们的人，挨着就死，碰着就伤！”
白浅月虚弱但条理清晰：“我族幻术，对无智低阶尸傀效果尚可，可令其自相残杀或迷失方向。但对那些巨人和龙骑士，几乎无效，他们煞气太重，意志似乎也被某种力量统御。阵法也只能短暂困住或削弱，难以造成实质杀伤。而且，维持大规模幻阵，消耗巨大。”
林焕摊开一张匆忙绘制的简易地形图，指着祖庙区域：“此地狭小，无险可守。我军新至，士气可用，但久战必疲。妖族诸位将士，伤亡惨重，急需休整。而敌，”他指向远处那重新浓郁起来的尸气阴云，“虽暂退，但核心战力未损，低阶尸傀可随时补充。下一次进攻，必定更加猛烈。当务之急，是利用这短暂间隙，全力救治伤员，恢复战力，加固现有工事，并商议出应对其巨人、龙骑士之策。否则，待其再来，我等恐难支撑。”
气氛凝重。尽管援军到来，女娲残象逼退强敌，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喘息。灰羽的撤退是主动的、战术性的。下一次，当那魔头认为时机成熟，卷土重来时，迎接他们的，将是更加残酷的毁灭风暴。
偏殿外，人族与妖族的战士们正在奋力搬运石块，挖掘壕沟，救治同伴。残破的祖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远处，九黎大军的营地隐约可见，如同匍匐的巨兽，等待着下一次扑食。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但至少，在彻底熄灭之前，他们还在战斗，还在守护。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他们体内的神器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滔天的魔气和绝境中的悲愿，隐隐发出只有他们能感知的、微弱而古老的共鸣。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