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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困兽之斗,命运之弦

一、 余烬与抉择

养心殿地下冰窖的寒意尚未散尽,血腥与药味混杂的空气里,却已漾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温。然而,这微温脆弱得如同冰面上的薄霜,被皇后被劫的噩耗轻易击碎。

轩辕明躺在临时铺就的软垫上,身上裹着墨守从储物法宝中取出的暖玉蚕丝被。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眶深陷,昔日威严的帝王此刻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是得知真相后的震怒,是对自身失察的自责,更是对发妻落入魔爪的焦灼与心痛。

“沐晴……”他嘶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带着血沫,“鬼眼……朕……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瘦削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

“陛下保重龙体!” 叶铭急忙上前,指尖银光闪烁,数枚细如牛毛的“蕴灵针”精准刺入轩辕明周身大穴,温和精纯的水木灵力混合着丹药余韵缓缓渡入,强行抚平他体内翻腾的气血。“蛊毒虽清,但陛下元气大损,神魂受创,万不可再动肝火。”

轩辕明死死抓住叶铭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浑浊的眼里满是血丝:“叶……叶小友……皇后……朕的皇后……”

“陛下放心。” 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墨守佝偻的身影来到榻前,浑浊的眼眸此刻沉静如古井,“老臣在。皇后娘娘,老臣必倾力救回。”

就在这时,冰窖入口处光影微动,数道身影疾掠而入,强大的气息瞬间充斥空间。为首三人,道袍飘洒,仙风道骨,正是蓬莱仙宗的副掌门云逸子,以及两位长老凌岳与铁岩。只是三人面上都带着破除强力禁制后的疲惫与风尘,云逸子道髻微散,凌岳长老袖口有焦痕,铁岩长老面色微微发白。

“墨守道友,苍玄道友!” 云逸子一眼扫过场中情形,看到醒转但虚弱的轩辕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被凝重取代,“陛下可还安好?我等被鬼眼邪符所困,方才脱身,感应此地变故,特来驰援。途中听闻……皇后娘娘她……”

“云逸子道友来得正好。” 苍玄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地将皇后被劫、鬼眼退守国师府的情报说明。

“贼子猖狂!” 凌岳长老脾气火爆,闻言怒发冲冠,声如洪钟,“竟敢劫持国母,祸乱宫闱!副掌门,我等这便杀去国师府,踏平那魔窟,救出皇后娘娘!”

“凌岳师弟,稍安勿躁。” 云逸子抬手制止,目光却已转向墨守和苍玄,“墨守道友,苍玄道友,如今情势,计将安出?”

众人的目光汇聚过来。轩辕明也强撑着看向墨守,这位守护了大轩辕两朝的老者,此刻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墨守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捻动,似在推演天机,又似在权衡利弊。冰窖内静得可怕,只有皇帝压抑的咳嗽声和朵兰昏迷中不安的呓语。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初愈,国本动摇,此刻安危系于一线,不容再有丝毫闪失。鬼眼行此险招,劫持皇后,其意不在玉石俱焚,而在挟质求生。国师府经营多年,必有重重布置,强攻恐伤及娘娘。”

他顿了顿,看向苍玄:“苍玄师弟。”

“在。” 苍玄应道。

“你与墨轩玄,率隐龙卫精锐,并云逸子、凌岳两位道友,及萧驸马、苏仙子,前往国师府,务求救出皇后娘娘,擒杀鬼眼。” 墨守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鬼眼麾下,尚有夜魂宫第三席‘猎隼’欧阳烬,及魔七、魔八等人,另有叛臣助纣,不可小觑。皇后安危第一,若事不可为……以保全娘娘性命为首要。”

“老臣,” 墨守的目光回到轩辕明身上,深深一躬,“留守此处,亲自护佑陛下周全,直至陛下移驾秘库。铁岩长老精通阵法防护,可助老臣一臂之力。叶铭小友医术通玄,需随行照料陛下。朵兰姑娘昏迷,亦需妥善保护。”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分兵两路,一路护卫最核心的皇帝与伤员,一路集结最强战力突击救人,思路清晰明确。

轩辕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只剩下帝王的决断与一丝深藏的痛楚:“准。墨老……一切,托付了。务必……救回沐晴。” 他挣扎着,让叶铭扶他坐起些许,咬破指尖,在一块明黄绢帛上以血书写,盖上随身暗藏的龙钮小印,交给墨守,“见此手谕,如朕亲临。救回国母,凡有功者,重赏!凡阻挠、勾结鬼眼者……杀无赦!”

“老臣,领旨!” 墨守双手接过血诏,郑重收起。

“墨守前辈,” 萧之祁上前一步,沉声道,“国师府内必有阵法机关,鬼眼邪术诡异,欧阳烬实力莫测,此去凶险。还请前辈示下,若遇僵局,当如何处之?”

墨守看向他,又看了看紧紧依偎在萧之祁身边、面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苏映雪,缓缓道:“鬼眼所求,无非生路。皇后娘娘,是他唯一的护身符。投鼠忌器,反受其制。然,困兽之斗,最是疯狂。需以雷霆之势破其心防,寻其破绽。切记,人心有隙,邪党非铁板一块。欧阳烬……此女心思难测,或为变数。”

他最后看向苍玄与云逸子:“两位道友,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与娘娘为上。墨轩玄已在府外接应。一炷香为限,若无信号,或府内爆发大战,他自会率人强攻。”

苍玄与云逸子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必不辱命!”

很快,人员分定。

留守组:墨守(半步凝神)亲自坐镇,铁岩长老(开山中期,阵法防护)辅助,墨影(半步虚妄)贴身护卫,叶铭照料皇帝,两名隐龙卫高手负责携带、保护依旧昏迷的朵兰,即刻准备转移至隐龙卫秘库。

营救组:苍玄(虚妄初期,剑修)、墨轩玄(虚妄初期,综合战力)、云逸子(开山大圆满)、凌岳长老(开山后期)、墨羽(受伤,但熟悉情况,坚持前往)、萧之祁(开山中期,四枚碎片:生发、黎明、幻梦、混沌)、苏映雪(开山中期,两枚碎片:镇净、命数)。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养心殿的喧嚣似乎短暂平息,但更大的风暴,已然在城西那座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国师府上空凝聚。

二、 雾锁凶宅

国师府外。

往日里也算气派威严的府邸,此刻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高大的门楼、森然的围墙,都淹没在翻滚不休的灰黑色雾气之中。那雾气并非寻常水汽,而是凝而不散,其中隐隐有血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闪烁,散发出阴冷、邪异、仿佛能侵蚀灵魂的不祥气息。正是鬼眼经营多年、以邪术与阵法结合的“九幽玄阴大阵”,此刻已被催发到极致。府内灯火全无,声息皆无,如同鬼蜮。

苍玄、云逸子、凌岳、墨羽、萧之祁、苏映雪六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府邸外不远处的阴影中。墨轩玄已带领其余隐龙卫精锐以及部分蓬莱弟子在外围布控,封锁了国师府所有可能的出口,并随时准备接应。

“好重的阴煞死气!” 凌岳长老眉头紧锁,手中一柄赤红色、仿佛有火焰流淌的阔剑“炎煌”微微震颤,散发出灼热正气,与那阴冷雾气隐隐抗衡,“这阵法邪门得很,不仅防御极强,更兼迷魂、蚀灵、乃至逆转生死之能,核心处……似乎还与一道生灵之气紧密相连,若老夫所料不差,定是以皇后娘娘为阵眼枢机!”

苏映雪闻言,娇躯一颤,腕间的“镇净”碎片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与周遭的邪恶气息,散发出柔和的、带着净化意味的微光,勉强驱散了靠近她的些许阴冷。“沐晴……” 她低声呢喃,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萧之祁的手,指尖冰凉。

萧之祁回握住她,掌心传来温热与坚定的力量。他闭目凝神,眉心隐隐有混沌漩涡虚影一闪而逝,无形的“混沌”之力弥散开来,并非攻击,而是如同一层扭曲的薄纱,将六人所在之处的气息、痕迹、甚至光线都微微扰乱,使其更完美地融入夜色,避开可能存在的阵法探查。“阵眼确是活人枢机,气机与娘娘隐隐相连,强攻恐有反噬。” 他低声道,这是“混沌”碎片赋予的、对能量与联系的本质洞察。

苍玄背负的古朴青铜剑并未出鞘,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藏锋的绝世神兵,气息与周围天地隐隐相合。他目光如电,扫视着那翻腾的雾气,沉声道:“阵法核心在地下,气机沉晦阴毒,强攻不易,且必惊动操控者。鬼眼既挟皇后自重,恐已做好鱼死网破之备。”

云逸子手持拂尘,仙风道骨,此刻也面色凝重:“此阵借地脉阴煞,又以邪术催发,与操控者心神相连。若不能瞬间破其核心,或切断其与操控者联系,任何攻击都可能被转嫁至皇后娘娘身上,或引发阵法的玉石俱焚。鬼眼……这是摆明了要我们投鼠忌器。”

墨羽肩头包扎着,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他低声道:“府内布局,属下略知一二。核心密室应在地下三层,入口隐蔽,机关重重。鬼眼必坐镇其中。只是这阵法全开,内外隔绝,神识难入,内中具体情况难以探查。”

就在众人商议如何潜入破阵之际,那一直死寂的国师府大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自行打开了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内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与翻滚的雾气,仿佛巨兽张开的口。

紧接着,一个仅有巴掌大小、惨白如纸、脸颊涂着诡异腮红的纸人童子,蹦蹦跳跳地从门内走出。它动作僵硬,脸上却带着夸张诡异的笑容,手中捧着一枚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玉简。

纸人童子走到阵法雾气边缘停下,脖颈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扭转,面向苍玄等人藏身的方向(尽管有“混沌”之力干扰,但它似乎仍能“看”到),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发出鬼眼那特有的、嘶哑阴森、仿佛从幽冥传来的声音:

“贵客深夜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外面风大雾重,不如入内一叙?皇后娘娘凤体安好,正在内室烹茶相候,想来,也在盼着亲人相见。”

纸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渗人,顿了顿,它那双用墨点出的眼睛似乎“看”了过来,继续用鬼眼的语调道:“玉简之内,有在下一点小小提议,还请苍玄先生、云逸子道长,以及……萧驸马、苏仙子,四位过目。记住,只可灵识探入。至于人数嘛……在下这陋室狭小,恐招待不周,四位便足够了。若来客太多,惊扰了府内年久失修的阵法,或是触发些不甚雅观的自毁布置,不小心唐突了娘娘凤驾,那可就非在下所愿了。”

说完,纸人童子将手中玉简轻轻放在门前石阶上,然后“噗”的一声,化作一小团燃烧的绿色鬼火,转瞬熄灭,只余一缕青烟。

国师府大门依旧敞开着那道缝隙,如同嘲弄的嘴。

“陷阱!赤裸裸的阳谋!” 凌岳长老怒道。

苍玄抬手虚抓,那枚玉简被无形之力摄取过来,悬浮在众人面前。他、云逸子、萧之祁、苏映雪四人分出一缕灵识,探入其中。

玉简内信息简单而冷酷:要求苍玄、云逸子、萧之祁、苏映雪四人,解除身上可能引发阵法剧烈反应的法宝、符箓、阵盘等物(本命法宝除外,但需压制灵力波动),徒手进入国师府,沿指定路径(玉简内附有一副简略的、不断变化的雾气通道图)前往核心密室“谈判”。并以皇后性命为质,要求苍玄等人以道心起誓,在“谈判”期间及达成协议前,外部人员不得以任何形式强攻阵法或潜入府邸,否则视同撕毁协议,后果自负。

“只许四人进入,还要求解除武装……这是要将我们与外界隔绝,方便他逐个击破,或以娘娘要挟!” 墨羽急道,“苍玄大人,云逸子前辈,绝不能答应!”

苏映雪却猛地抓住苍玄的衣袖,美眸中含泪,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苍玄前辈!他指明了要我和之祁进去!沐晴在他手上,他这是算准了我们不敢不从!我必须进去!我要亲眼看到沐晴平安!”

“映雪!” 萧之祁搂住她颤抖的肩膀,看向苍玄和云逸子,沉声道:“鬼眼此计,正是看准了我们顾忌娘娘安危。不去,他可能真会对娘娘不利。去,则是龙潭虎穴。但……”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点名要我和映雪,或许不仅是因为我们是娘娘至亲,也可能……他对我们身上的碎片,有所图谋,或有所忌惮。”

苍玄与云逸子对视一眼,灵识飞快交流。

“鬼眼意在谈判求生,皇后是他最大筹码,在达成目的前,他确实不会轻易毁掉筹码。” 苍玄传音道,声音直接在云逸子识海响起,“但此獠奸诈,密室之中必有重重布置。我与道友进去,或可自保,但萧驸马与苏仙子……”

“苏仙子关心则乱,易被挟制。然其‘命数’碎片,或许能在绝境中窥见一线生机。萧驸马身负多枚碎片,尤其那‘混沌’,诡异难测,或能扰乱鬼眼算计。” 云逸子回应,“况且,鬼眼既点名,若不允,恐其生疑,对皇后不利。不如将计就计。”

片刻,苍玄睁开双目,看向众人:“我与云逸子道友,携萧驸马、苏仙子入内。墨轩玄。”

一直隐在暗处的墨轩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苍玄身侧,躬身:“大人。”

“你与凌岳长老、墨羽,在外统率众人,严密监控此阵。若一炷香后,无我特定信号传出,或府内爆发剧烈战斗、阵法出现异常波动……” 苍玄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金截铁的寒意,“不必顾忌,立刻联手,以最强手段,轰破此阵!首要目标,救出皇后娘娘!次要目标,格杀鬼眼及其党羽!”

“是!” 墨轩玄、凌岳、墨羽凛然应命。

凌岳长老将一枚赤红玉符塞到云逸子手中:“副掌门,此乃‘离火破障符’,关键时刻或可一用。”

苏映雪也将腕上一串不起眼的、由七颗不同颜色小石子串成的手链褪下,交给墨羽,低声道:“墨羽大人,此乃我以‘镇净’碎片温养多年的‘七曜镇魂石’,对阴邪之气有克制之效,若强攻,或可助你们抵御阵中邪煞。”

萧之祁则默默从怀中取出几样可能引发阵法剧烈反应的物品,包括数张高阶雷符、一枚小型挪移阵盘,交给墨轩玄保管,只留下了贴身的软甲、那柄得自秘库的黑色短剑“无光”,以及深藏于体内的四枚碎片之力。

苍玄与云逸子也各自做了准备,将可能引发不必要麻烦的法宝、符箓暂交他人保管。苍玄依旧背负着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青铜古剑,云逸子手中也只握着一柄玉柄拂尘。

准备停当,四人相视点头。

“走。” 苍玄率先迈步,走向那洞开的、仿佛通往幽冥的府门。云逸子紧随其后,道袍无风自动。萧之祁紧紧握着苏映雪冰凉的手,两人并肩而行,目光坚定,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与雾气。

墨轩玄看着四人身影没入雾气与门缝之中,抬手一挥,数名隐龙卫无声散开,占据最佳攻击位置。凌岳长老手握“炎煌”,周身火灵之力隐而不发。墨羽则捏紧了那串“七曜镇魂石”,目光死死盯着国师府。

一柱细细的、特制的线香,被墨轩玄点燃,插在地上。青烟袅袅升起,在死寂的夜空下,标记着时间的流逝,也预示着风暴的临近。

三、 九幽玄室

踏入国师府大门的瞬间,仿佛从一个世界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声音、光线、甚至夜风,都被彻底隔绝。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刺骨的阴寒与一种直透神魂的污秽感,仿佛有无数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触手在肌肤上滑动。雾气中,隐约传来凄厉的哭泣、怨毒的诅咒、癫狂的嘶吼,扰乱着人的心智。

玉简中提供的路径图在四人脑海中浮现,那线条扭曲变幻,指引着方向。但真正的路径远比图上复杂诡异,地面时而是坚实的石板,时而是松软的、仿佛由骨灰铺就的灰烬,时而又变成滑腻的、不知名生物组织构成的甬道。四周的雾气中,不时有扭曲的鬼影、惨白的手臂、狰狞的面孔一闪而逝,或扑击,或哀嚎,虽然都被苍玄和云逸子随手挥散,但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闯入者的灵力与精神。

苏映雪腕间的“镇净”碎片始终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微光,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着她与身边的萧之祁,将靠近的邪秽之气净化驱散,让她勉强保持灵台清明。萧之祁则全力催动“混沌”碎片,一股无形的扭曲力场以他为中心微微荡漾,不仅进一步干扰着周围阵法的感知,也试图混淆那些鬼影幻象的攻击目标,使其变得迟滞、错乱。

苍玄走在最前,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如山。他周身并无璀璨的灵力光芒,只有一种浑然天成、与周围环境隐隐对抗却又似乎融入其中的“势”,所过之处,那些最为浓郁的、试图凝成实质的邪气都会无声无息地崩解。云逸子跟在他侧后方,拂尘轻摆,道道清光如涟漪般扩散,涤荡着雾气中的怨念与精神侵蚀,为众人撑开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这阵法以地脉阴煞为基,融入了大量枉死者的残魂怨念,更被鬼眼以邪法祭炼,已成气候。” 云逸子眉头微蹙,传音道,“皇后娘娘被置于阵眼,与阵法相连,恐怕不仅是被禁锢那么简单……她的生机与魂力,或许正在被这邪阵缓慢抽取,用以维持阵法运转,或滋养鬼眼自身!”

苏映雪闻言,娇躯又是一颤,眼圈更红,却咬紧牙关,不让泪水落下,只是握着萧之祁的手更加用力。

萧之祁眼神冰冷,心中杀意翻腾,但强行克制。“混沌”碎片赋予的感知让他“看”到,无数条灰黑色的、充满不祥气息的“线”,从雾气深处、从脚下大地、从那些游荡的鬼影中延伸出来,最终都汇聚向一个方向——地下深处,某个强大的、充满怨毒与贪婪的“核心”。而另一道虽然微弱、却纯净坚韧的“线”,代表着生机的“线”,正被那些灰黑之线缠绕、侵蚀,连接着同一个地方。那无疑就是皇后苏沐晴!

“加快速度。” 苍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苏仙子,集中精神,感应‘命数’指引。”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将所有杂念摒除,全部心神都沉入腕间那枚温润的“命数”碎片之中。刹那间,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涌上心头,并非清晰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冥冥中的“趋向”。吉凶祸福,前路选择,化作模糊的直觉。她“看”到,前方雾气中,有几条岔路,其中一条看似平直宽阔,却给她带来浓烈的心悸与死亡预兆;另一条曲折狭窄,隐晦难行,却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闪烁。

“走这边!” 苏映雪毫不犹豫,指向那条曲折小径。

苍玄毫不迟疑,转向而行。云逸子亦紧随。

果然,在“命数”碎片的指引下,四人虽然依旧穿行在令人窒息的邪雾鬼域中,遭遇的各种幻象攻击、陷阱机关却似乎总能被以最小的代价避开或破解。偶尔有避无可避的、由精纯阴煞凝聚成的偷袭,也被苍玄随手一剑(甚至未出鞘)点散,或被云逸子的拂尘清光净化。

但四人心头没有丝毫轻松。这阵法越是诡异强大,说明鬼眼的准备越是充分,皇后所处的环境也越是凶险。而且,鬼眼故意放他们进来,必然有更险恶的图谋在密室之中等待。

不知在迷雾中穿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

那是一座向下延伸的、由惨白骨骼与漆黑石块垒砌而成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厚重无比、刻满扭曲符文的玄铁大门。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并非寻常的瑞兽,而是两只形象狰狞、背生双翼、似犬似豹的怪物,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噬人。

而在大门前,数道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左边,是身形飘忽、如同笼罩在淡淡黑烟中的“魅影”魔七,他肩头的伤处简单包扎,脸色阴沉,手中把玩着两柄淬毒的漆黑匕首,眼神如同毒蛇,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萧之祁和苏映雪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右边,则是魁梧如铁塔、肌肉虬结的“力魔”魔八,他抱臂而立,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看向苍玄和云逸子的目光充满了忌惮,但更多的是野兽般的凶狠与战意。

在魔七魔八身后稍远些,是几个身穿朝服或甲胄、但此刻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身影——二品大学士刘文正,神策军副统领赵元虎,以及另外几名品级稍低但显然已投靠鬼眼的官员将领。他们如同惊弓之鸟,看向苍玄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恐惧,却又不敢后退半步,仿佛背后有更可怕的东西驱策。

没有看到鬼眼,也没有看到欧阳烬。

“恭候多时了。” 魔七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铁片摩擦,“几位,请吧。国师……和皇后娘娘,已等候多时了。”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玄铁大门。

魔八冷哼一声,让开了通路,但周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苍玄神色不变,仿佛面前站的只是土鸡瓦狗。云逸子拂尘搭在臂弯,仙风道骨,目光平静地扫过刘文正等人,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这几个叛臣如坠冰窟,险些瘫软在地。

萧之祁与苏映雪紧紧相依,跟在两位前辈身后。萧之祁能感觉到苏映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担忧。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扫过那扇大门,眉心“混沌”碎片的感应越来越清晰——门后,是浓烈到化不开的邪恶、怨毒,以及……那道让他和苏映雪魂牵梦萦的、微弱却坚韧的生机。

“咯吱……”

沉重的玄铁大门,在四人面前,缓缓向内打开。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冷死气,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无数药材与腐败物混合的熏香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间极为宽阔的地下石室。石室四壁镶嵌着散发出惨绿色幽光的磷火石,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惨绿诡异。地面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材料刻画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阵法,阵法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阵法的八个方位,各插着一面黑色的小幡,幡面无风自动,隐隐有凄厉的魂影挣扎欲出。

石室中央,高出地面三尺的玉台上,一个身穿明黄色凤纹宫装、却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如纸的女子,被数道闪烁着不祥血光的符咒锁链,牢牢禁锢在一张冰冷的寒玉椅上。她口中被一道血色符布塞住,发髻散乱,钗环歪斜,宫装上沾染着尘土,显得狼狈不堪。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与苏映雪有六七分相似的美丽眼眸,此刻虽然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不屈,正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正是当今皇后,苏沐晴。

在她身侧,玉台之下,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由整块黑曜石雕成的座椅。一个身穿暗紫色绣着诡异眼球纹路长袍、面容枯槁、双眼被血色符咒缝合的身影,正安然坐于其上。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旋转的、黑白两色的诡异罗盘,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夜魂宫第五席,国师,鬼眼。

而在石室最深处、光线最昏暗的角落里,一个高挑纤细、穿着紧身黑色劲装、外罩暗紫色斗篷的身影,正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手抱臂,一柄造型奇特、通体幽暗、枪管细长的“阴虚火铳”随意地搭在臂弯。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薄唇。她仿佛对石室内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唯有那柄火铳的铳口,若有若无地,指向门口的方向。

夜魂宫第三席,代号“猎隼”,欧阳烬。

苏沐晴在看到萧之祁和苏映雪踏入石室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怒火更炽,拼命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响声,锁链被她挣得哗啦作响,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沐晴!” 苏映雪看到妹妹如此模样,心如刀绞,悲呼一声,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映雪!” 萧之祁一把将她死死拉住,自己也是目眦欲裂,死死盯着玉台上的妻子,胸膛剧烈起伏。

鬼眼抬起枯瘦的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玉台上,缠绕在苏沐晴脖颈间的一道血色锁链微微收紧,苏沐晴顿时呼吸一窒,脸色涨红,挣扎的动作被迫停止,只能用那双喷火的眼睛怒视着鬼眼。

“皇后娘娘稍安勿躁,故人相见,何必如此激动?” 鬼眼的声音嘶哑难听,如同夜枭啼哭,他目光转向门口四人,尤其在苍玄和云逸子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萧之祁和苏映雪身上,嘴角的弧度扩大,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萧驸马,苏仙子,别来无恙?哦,还有苍玄先生,云逸子道长,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但那嘶哑的语调、诡异的笑容,以及石室内弥漫的阴冷邪恶气息,无不表明这里绝非“寒舍”,而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九幽鬼窟。

苍玄与云逸子并未踏入阵法范围,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最终定格在鬼眼身上。苍玄的视线在那旋转的阴阳罗盘上停留一瞬,又掠过角落里的欧阳烬,最后回到鬼眼脸上,声音平淡无波:“鬼眼,放开皇后,束手就擒,可留你全尸,魂魄入轮回。否则,形神俱灭。”

云逸子拂尘轻扬,一道清光自拂尘尖端流淌而出,如同一道清泉,无声无息地浸入脚下那暗红色的阵法纹路。所过之处,纹路中似乎传来细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嗤嗤”声,那腥甜邪恶的气息被稍稍驱散了些许。他目光如电,看向鬼眼:“逆天行事,篡改国运,以邪法害人,如今更是劫持国母,鬼眼,你罪孽滔天,罄竹难书。此时回头,尚可向陛下、向天道求一线宽恕。若再执迷不悟,今日便是你伏诛之时!”

两人的话语,一个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一个清越却带着涤荡妖氛的正气与审判,在这阴森的石室内回荡,竟将那弥漫的邪气压下了几分。

刘文正、赵元虎等叛臣听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鬼眼却“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回头?宽恕?苍玄先生,云逸子道长,你们是隐龙卫,是蓬莱高人,高高在上,自然可以说什么回头是岸。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那双被符咒缝合的眼睛,又指了指玉台上被禁锢的苏沐晴,最后指向脚下那邪异的阵法,“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走一条别人不敢走的路罢了。至于皇后娘娘……”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玉台旁,伸出枯瘦的手指,似乎想要去触碰苏沐晴的脸颊,但在苏映雪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和萧之祁瞬间爆发的杀意中,又停在了半空,只是悬在那里,如同毒蛇的信子。

“她是我现在最重要的客人,也是我离开这里的……通行证。”

他转过身,面向苍玄四人,脸上的笑容收敛,只剩下阴冷与疯狂:“废话少说。苍玄,云逸子,还有萧驸马,苏仙子,我请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说教的。是来谈条件的。”

“条件?” 萧之祁强压怒火,声音冰冷,“你以为,你还有谈条件的资格?”

“资格?” 鬼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指了指苏沐晴,“这就是我的资格。唯一的资格。”

他好整以暇地踱步,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回响:“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我要你们四人,以自身道心、宗门荣誉、家族血脉起誓,在我安全离开大轩辕国境之前,不得以任何形式攻击、追踪、算计我,以及我指定的几位随从。” 他目光扫过刘文正等人,刘文正等人立刻露出希冀又恐惧的复杂神色。

“第二,我要一艘最快的御风神舟,备足极品灵石与补给,现在就停在国师府外。”

“第三,” 鬼眼顿了顿,笑容变得无比残忍与得意,“我要请皇后娘娘,‘护送’我一程。放心,只要我安全抵达‘安全’的地方,确认没有尾巴跟着,我自然会放娘娘回来。毕竟,有这么一位尊贵的护身符在身边,我才能安心上路,不是吗?”

“痴心妄想!” 苏映雪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泪水却已夺眶而出,“你休想带走沐晴!立刻放了她!否则,我苏映雪对天发誓,定要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腕间的“镇净”碎片光芒大盛,一股纯净而凛然的气息扩散开来,与石室内的邪恶形成鲜明对抗。

“啧啧啧,苏仙子,何必动怒呢?” 鬼眼摇摇头,手指轻轻一勾。

“呃!” 苏沐晴脖颈上的锁链再次收紧,她发出痛苦的闷哼,脸色由红转紫,眼睛不由自主地上翻。

“沐晴!住手!” 萧之祁和苍玄、云逸子同时厉喝,气势爆发,锁定了鬼眼。

魔七、魔八也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气息升腾,与苍玄二人的气势隐隐对抗。角落里的欧阳烬,依旧靠着墙壁,仿佛一切与她无关,但那只搭在火铳扳机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鬼眼适时地松了点力道,让苏沐晴得以喘息,但锁链依旧紧缚。他欣赏着萧之祁和苏映雪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眼神,慢条斯理地说:“看,这就是我的资格。你们不答应,皇后娘娘就会很痛苦,甚至会……死。而你们,就是逼死她的凶手。苏仙子,你舍得让你这唯一的妹妹,因为你的固执,香消玉殒吗?萧驸马,你舍得让你的妻妹,因为你的一时冲动,命丧黄泉吗?还有陛下,他刚刚醒来,就要承受丧妻之痛,你们忍心吗?”

诛心之言,字字如刀,切割着苏映雪和萧之祁的心。苏映雪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萧之祁搀扶。萧之祁双目赤红,体内“生发”、“黎明”、“幻梦”、“混沌”四枚碎片的力量在疯狂奔涌,却又被他死死压制。他知道,此刻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害了沐晴。

苍玄与云逸子的脸色也极为难看。鬼眼此举,是赤裸裸的阳谋。他抓住了对方最大的软肋,并将道德与情感的重负,狠狠压在了营救者的肩上。

“鬼眼,” 苍玄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的寒意却几乎要将空气冻结,“你以为,挟持皇后,便能安然离开大轩辕?即便你今日得逞,逃到天涯海角,隐龙卫、蓬莱仙宗、大轩辕举国之力,必将你追索至死。皇后若有丝毫损伤,你之下场,将比形神俱灭更加凄惨万倍。”

“那是我的事。” 鬼眼不为所动,甚至笑容更加灿烂,“至少,比现在就死在这里,被你们挫骨扬灰要强。好了,我的耐心有限。我数到十,如果你们不按我的要求,立刻以心魔大誓起誓,并安排神舟……那么,我不介意先取皇后娘娘身上一点‘小东西’,比如这根青葱玉指,送给苏仙子做个纪念,也好让你们看看我的决心。”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那指尖缭绕着淡淡的、令人心悸的灰黑色邪力,缓缓指向苏沐晴被锁链捆缚、无法动弹的右手小指。

“一。” 鬼眼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如同丧钟敲响。

“你敢!” 萧之祁踏前一步,周身气息剧烈波动,混沌之力隐隐透体而出,在他身后形成一片扭曲模糊的虚影。

魔七、魔八同时上前,气势爆发,锁定了萧之祁。欧阳烬的头似乎微微抬起了一线,兜帽下的阴影中,仿佛有两道冰冷的目光投来。

“二。” 鬼眼的手指,距离苏沐晴的手指,只有三寸。苏沐晴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仍是愤怒与不屈,她拼命摇头,对着姐姐姐夫的方向,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想让他们快走,不要管她。

苏映雪泪如雨下,几乎要崩溃,她看着妹妹痛苦的样子,看着鬼眼那令人作呕的手指,看着萧之祁暴怒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又看了看面色凝重、似乎在快速计算着强行出手成功率的苍玄和云逸子……一股巨大的绝望攫住了她。

难道,真的要向这个恶魔屈服?以心魔起誓,放他带着沐晴离开?那沐晴在路上会遭遇什么?他真会信守承诺放人吗?可不答应,沐晴现在就要受苦,甚至……

不!绝不能答应!可是……不答应,沐晴怎么办?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让她几乎要疯掉。腕间的“命数”碎片传来一阵阵混乱的悸动,吉凶难辨,前途迷雾重重,仿佛有无数种可能在未来交织,却无法给她一个明确的指引。

“三。” 鬼眼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指尖的灰黑邪力又凝实了一分。

“我们答……” 苏映雪几乎是脱口而出,泪水模糊了视线。

“映雪!不可!” 萧之祁猛地打断她,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阻止她说出那个“应”字。他看向鬼眼,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搅乱人心绪的韵律:“鬼眼!你就那么确定,你这双从‘天机’偷来、又以邪法缝合的眼睛,还能看透接下来的‘变数’吗?强行催动它们维持这大阵、禁锢皇后、还要防备我们,你的反噬……还能让你支撑多久?十个数?还是一百个数?”

这番话,是“混沌”碎片之力在萧之祁无意识下的轻微运用,并非直接的攻击,而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扰乱着鬼眼周围的信息流,干扰着他的判断,同时,也点出了一个关键——鬼眼那双诡异的“天机眼”,绝非可以无限制使用的!

鬼眼数数的声音,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虽然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场都是感知敏锐的高手,如何察觉不到?

云逸子眼中精光暴涨,立刻抓住机会,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涤荡妖氛、震慑心神的道门真言之力喝道:“鬼眼!你逆天窃取天机,修炼邪法,篡改国运,早已遭天道反噬而不自知!你那双邪眼,每动用一次,便折你一分寿元,损你一分道基!如今你气息虚浮,双眼符咒隐现裂痕,邪力运转晦涩,还敢在此虚张声势,倒行逆施?就不怕下一刻便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吗?!”

这番话半是攻心,半是根据鬼眼气息与之前情报的推测。但显然击中了鬼眼的某些隐秘!只见他脸上那胜券在握的狞笑瞬间僵住,虽然立刻恢复,但那一闪而逝的惊怒与瞳孔深处符咒红光的剧烈闪烁,却瞒不过众人!

“那又如何?” 鬼眼嘶声厉笑,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在反噬要了在下性命之前,拉尊贵的皇后娘娘,还有你们中的一两个垫背,绰绰有余!四!”

他不再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厉声数出“四”,指尖那缕灰黑色的邪力光芒大盛,作势就要激射向苏沐晴的手指!这一次,任谁都看得出,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们答应你!” 苏映雪再也承受不住,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出声,泪如泉涌,她推开萧之祁,死死盯着鬼眼,一字一句,如同泣血,“以我苏映雪之道心、之血脉起誓!给你神舟!放你走!但你必须发誓,保证沐晴毫发无伤!否则,我苏映雪对天立誓,纵使追到九天十地,轮回尽头,也必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身上“命数”碎片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不再是柔和的微光,而是一种灼热的、仿佛在燃烧本源般的强烈光华,一股玄奥、决绝、仿佛引动了冥冥中某种规则的气息,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这不是普通的心魔誓言,而是以自身“命数”碎片本源为引,沟通天地规则所立的血誓!一旦违背,反噬将可怕到无法想象!

“映雪!” 萧之祁痛呼,想要阻止,却被苏映雪那决绝的眼神和身上爆发的、让他都感到心悸的誓言之力所阻。

苍玄和云逸子脸色剧变。他们没想到苏映雪情急之下,竟会立下如此重誓!这几乎是将自己的命运与鬼眼、与妹妹的安危彻底捆绑!

鬼眼停下了动作,指尖的邪力微微收敛。他看着状若疯狂、立下血誓的苏映雪,又看了看面色铁青、杀气几乎要实质化的萧之祁,以及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的苍玄和云逸子,知道自己终于抓住了对方真正的、无法割舍的软肋。

他脸上露出了得意的、扭曲的、仿佛恶鬼般的笑容,那缝合双眼的符咒都因这笑容而扭曲:“早该如此。识时务者为俊杰,苏仙子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慢悠悠地道:“不过,苏仙子,你的誓言,似乎还不够完整。我要的,是你们四人,以心魔大誓,共同起誓。誓言内容,需包括:在我安全离开大轩辕国境前,不得以任何形式攻击、追踪、算计我及我指定之人;不得以任何方式,直接或间接,阻碍我之行程;需确保御风神舟及补给无虞;需保证我指定之人在离开过程中的安全;当然,最重要的是,在皇后娘娘‘护送’我抵达安全之地并被我释放前,你们不得采取任何可能威胁到我及皇后娘娘安全的行动……哦,对了,还要加上,不得将我的行踪、以及今日誓言内容,泄露给第三方。如何?很公平吧?”

他每说一条,苏映雪的脸色就白一分,萧之祁眼中的杀意就浓一分,苍玄和云逸子的眉头就皱紧一分。这哪里是什么誓言,这分明是套在脖子上的重重枷锁!一旦立下,鬼眼几乎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还要帮他扫清障碍!

“哦,对了,” 鬼眼仿佛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为了避免误会,我指定的随从,包括:欧阳烬姑娘,魔七、魔八,以及刘大人、赵将军等几位‘弃暗投明’的义士。” 他指了指角落里依旧沉默的欧阳烬,以及门口紧张的魔七魔八,还有后面几乎要瘫软的刘文正等人。

刘文正、赵元虎等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狂喜和劫后余生的表情。

鬼眼的目光,最后落在苍玄和云逸子身上,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那么,就从……苏仙子开始?还是苍玄先生,云逸子道长,你们二位德高望重,不如带个头?记住,要用心魔起誓哦,一字一句,都要清清楚楚,否则……天道不认,在下也只能食言了。”

密室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几乎要凝固。一边是投鼠忌器、被迫妥协、几乎被逼到绝境的营救方;一边是手握人质、得意猖狂、已然将退路算计到极致的疯狂反派。

苍玄、云逸子、萧之祁三人心中念头飞转,计算着强行出手,在鬼眼伤害皇后之前将其制服或击杀的可能性。但鬼眼距离皇后太近,其指尖邪力随时可以发出,魔七魔八虎视眈眈,角落里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立场不明的欧阳烬。成功率……微乎其微。难道,真的要受此胁迫,立下这屈辱的誓言?

苏映雪泪眼朦胧地看着妹妹,又看向萧之祁和两位前辈,嘴唇颤抖着,就要开口背诵那屈辱的誓言……

就在这时,一直被符咒禁锢、无法出声的皇后苏沐晴,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快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决绝与灵光。她的目光,没有看姐姐,没有看姐夫,也没有看鬼眼,而是极其隐晦地、几不可察地,朝着石室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是地面血色阵法纹路的一个交汇点,也是之前欧阳烬站立时,靴尖似乎无意中点过的地方——飞快地瞥了一眼。

与此同时,苏映雪腕间那枚“命数”碎片,在苏映雪因立下血誓而剧烈波动的本源之力刺激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与之前吉凶难辨截然不同的悸动!那并非指向明确的生路或死路,而是一种……极其隐晦的、仿佛命运之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提示”!这提示的源头,似乎隐约指向了……那个角落,以及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般的欧阳烬!

萧之祁的“混沌”碎片,也在这一刻微微发烫,一股混乱、扭曲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感知。他“看”到,那禁锢着沐晴的符咒锁链,其能量流转并非浑然一体,在某个极不起眼的节点,流转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凝滞。而这凝滞的节点,与皇后目光瞥向的角落,以及欧阳烬之前站立的位置,隐隐构成了一条难以察觉的、扭曲的“线”!

鬼眼还在用他那嘶哑难听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催促着,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四名强敌身上,集中在他手中这张“皇后”王牌带来的、掌控一切的快感之中。他没有注意到皇后那细微的目光,没有注意到苏映雪腕间碎片异常的微光,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一直如同影子般的欧阳烬,搭在“阴虚火铳”扳机上的、戴着黑色手套的食指,几不可察地,极其隐晦地,移动了微不可查的一丝距离。

原本若有若无指向门口的幽暗铳口,其瞄准的轴线,发生了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偏转。那微小的偏转,在昏暗的光线下,在众人紧绷的注意力都被鬼眼和皇后吸引的情况下,是如此的不起眼。

但偏偏,被“混沌”碎片扰动了信息感知的萧之祁,被“命数”碎片提示了某种“变机”的苏映雪,以及一直分出一缕心神留意着全场、尤其是那个神秘第三席的苍玄与云逸子,都在这一刹那,捕捉到了这丝微小的异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鬼眼脸上那胜券在握的、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苏映雪惨白的脸上,混合着绝望、决绝与那一丝突然升起的、渺茫希冀的复杂表情。

萧之祁眼中骤然爆发的精光,以及体内“生发”、“黎明”、“幻梦”、“混沌”四枚碎片力量开始不受控制地奔涌、蓄势待发的悸动。

苍玄背负的古朴长剑,剑鞘内传来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的嗡鸣。

云逸子拂尘上的玉柄,悄然流转过一丝温润的光泽。

魔七、魔八紧绷的肌肉,和蓄势待发的邪力。

刘文正等人因恐惧和期待而扭曲的面容。

以及,玉台上,苏沐晴那被禁锢的、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眸子深处,一闪而过的、快如闪电的——暗示!

所有的一切,都在鬼眼即将数出“五”,在他指尖邪力即将迸发,在苏映雪即将开口背诵誓言,在萧之祁几乎要不顾一切出手的——那个临界点上。

石室角落里,那片最深沉的阴影中。

欧阳烬,夜魂宫的第三席,代号“猎隼”,那个一直如同旁观者、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女人。

她,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

只是那搭在扳机上的、戴着黑色手套的食指。

轻轻地。

扣了下去。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忽略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嗤”声。

一道凝练到极致、幽暗到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细如发丝的黑色流光,从“阴虚火铳”那奇特的铳口无声射出。

它的目标——

不是苍玄。

不是云逸子。

不是萧之祁或苏映雪。

甚至不是玉台上的皇后苏沐晴。

而是——

缠绕在苏沐晴右手手腕上、那数道血色符咒锁链中,一道看起来最不起眼、能量流转却隐约是数个关键节点交汇处的——锁链核心符文!

黑色流光,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精准地、无声地,没入了那道血色符文之中。

下一刻。

嗡——!!!

整个石室,猛地一震!

不是来自外部攻击的震动。

而是来自地底深处,来自那覆盖了整个石室地面的、庞大而邪恶的“九幽玄阴大阵”核心的、一声沉闷而痛苦的哀鸣!

仿佛某种精密的、邪恶的仪器,其最关键的某个齿轮,被一枚细小的、却无比坚硬的钢针,卡住了。

鬼眼脸上那残忍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茫然,以及……

一丝迅速扩散开来的、无边的恐惧。